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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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早飯,程一路先到山莊的院子里查看了一下上午要用的車子。這一塊是辦公室的副主任李明負責。為了接待好省里來的掛職干部們,年前程一路專門召開了辦公室會議,對有關事項進行了具體而明確的分工。昨天上午領導們來之前,他又對有關工作做了強調。他圍著車子轉了一圈,車子是一輛新車,外面看起來一般,內部卻是上檔次的。這種在黨委政府部門被稱為“接待用車”的面包車,出門不打眼,不容易引起反感,不像一長溜小車,前面是車聲,后面是罵聲。

程一路轉到車前,看見從里面反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在南掛職領導考察團。他看了一下,然后張著眼找李明。李明不在,他等了一會。還是沒人。程一路有些上氣了,他掏出手機撥李明的號碼,剛聽到“嘟嘟”的聲音,李明就過來了。李明紅著臉,說:“秘書長,我剛去方便了。”

程一路鼻子里哼了一聲,接著說:“誰讓你弄這個紅紙?”

“這,是昨天王市長看見這車,讓我貼上的。”

“拿下來吧,領導們不喜歡。”

“好,好,我就拿。”李明說著就開門上了車,從里面撕開紅紙,小心翼翼地拿著下了車。程一路也沒再說話,轉身走了。這些掛職的領導來南州,都低調得很,而且任書記也不太喜歡弄這玩意兒。

按照原計劃,上午是要請領導們考察開發區的。任懷航和王士達親自陪同林曉山他們上了車。程一路坐著自己的奧迪,走在前面。他讓秘書陳陽打電話告訴開發區的顧成民主任,就說車已出來了,請他們到路口等。然后,他閉目稍稍休息了一會。昨天晚上睡在山莊的床上,想著齊鳴說的換屆的事,他竟然失眠了。早晨起來眼睛生疼,他讓閻麗麗找了潤舒,涂了點,眼睛好些了,大腦卻昏昏的。

從南州市區到開發區,八里地,按照事先的安排,車子從南州市區繞了一圈。南州的變化還是很大的。林曉山看著不斷地點頭,齊鳴也對任懷航說,“直把南州作杭州了”,任懷航笑笑,王士達卻接了話,說:“南州這幾年市政建設是下了大力氣的,老城區改造得差不多了。大家明年再來,就會又有新的氣象。”這話引起了現在是省文化廳的副廳長方子魚的話頭。方子魚說:“南州還是要有一些老城,老城是南州的根本。士達市長,在城市規劃時,還是要保留老城的特色啊。”王士達微微向前躬了躬身子,說:“老城自然要留,可是城市還是要擴張。沒有擴張就沒有生命力。方廳長的指示,我們自然會遵照。”

任懷航瞇著眼,似睡非睡。車子經過了江邊的老街,這是一條保存完整的明清老街。兩旁的房子都是有些年頭的。方子魚開了車窗,朝窗外望。早些年,他在這里掛職時,也經常到這里來散步。老街上散發著濃郁的文化氣息,因此后來在多次省廳的會議上,他都一再強調:要保護像南州老街這樣的古建筑群。現在這樣的老街不多了,每年都因為城市的擴張消失了一些。

齊鳴看方子魚看得細心,就打趣道:“方廳長入了古了,南州的老街同別的地方老街,風味不一般吧?”

方子魚回頭,說:“當然不一般。這里還留下過你齊主任的足跡。”

齊鳴繼續調侃:“我又不是什么名人,我的足跡還值不了老街的一塊磚。哪能像方廳長你,哈哈。”

方子魚不做聲了,林曉山笑笑地插話說:“誰說你齊主任不是名人,一鳴驚人哪。懷航同志,建議下一次在老街上選兩間房子,給齊鳴同志作故居。”

任懷航眼睛睜開了,也哈哈著說:“當然好,不過齊鳴同志還年輕,作故居怕不好聽。還不如專門建一座南州掛職干部紀念館,把各位對南州的貢獻都放進去,也好讓南州人民知道。”

林曉山說:“這倒真是個好主意。我說懷航同志有點子,果真就不一般。給我們建個紀念館,又等于給我們下了一道緊箍咒。不過總是好事,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也算是我們留在南州的一點政聲。”

王士達這時望了望車內,道:“紀念館不好聽,意思也不好。大家對南州的貢獻和名聲,早就留在老百姓的心中了。林秘書長,您說……哈哈,是吧?”

林曉山把頭扭著朝窗外看,任懷航的眼睛又瞇上了。車子出了市區,上了寬闊的二環路。

程一路醒了過來,這個到了時間就醒的習慣,與他在部隊里呆了十幾年有關。不論多累,他只要在睡前想好醒來的時間,到時他必定能醒來。他打通了顧成民的電話。顧成民說:“一切準備好了。”程一路又問:“也不要搞得太花哨,這些領導也是知根知底的,注意些分寸。”顧成民說:“知道了,秘書長您請放心。今天看的好幾個點,都是與這些領導們有關的。大部分是他們參與引進項目的。我待會兒在門口等。”

手機響了,程一路看看號碼,是湖東縣的劉卓照書記打來的。他接了,劉卓照說:“秘書長,正在忙吧?”

程一路說:“省里掛職領導來了,我正在車上。”

劉卓照說:“那……那我就不說了,你先忙。本來我要請你中午在一塊坐坐的。”

程一路說:“那就免了吧。坐坐有的是時間。”

放下手機,開發區到了。程一路下了車,顧成民已領著一班人站在門口。后面的大車一停穩,任懷航先下來了。接著是林曉山、齊鳴。程一路介紹說:“這是顧成民顧主任,開發區常務副主任。”

林曉山同顧成民握著手,說:“老朋友了,顧主任跑省城跑得多,差不多成了南州駐省城的大使了。”

一行人進了門,程一路一直跟著。本來安排先聽匯報再參觀,齊鳴建議說:“不如先看看,讓我們好有個感性認識。”任懷航說:“這也好。那就先看。”

顧成民帶著大家在開發區里轉了一圈。開發區是這幾年經濟發展中的一個新鮮事物。各地都在搞,有國家級的,有省級的,有地市級的。到縣,有縣級的。鄉鎮有鄉鎮級的;甚至連村,都有了村級經濟開發區。這么多開發區,大的幾十平方公里,小的甚至只有半平方公里。但是不論多大,都是地方經濟發展,特別是地方財政收入的重要來源。有了開發區,就有了地;有了地,就等于是一座銀行。因此,各地都拼著一切地搞開發區。南州也不例外。南州開發區是經過省政府批準的。開發區設計規模有十來個平方公里,現在看到的只是一期工程。而且顧成民帶著看的又是一期中最集中的一塊。這些項目又多少與大家有關,所以參觀的興致一直很高。程一路陪著走了一段,就先到開發區的會議室,提前看了看會議室的擺設。坐席是按照事先安排的,圓桌上放了幾盆假花。程一路左看看,右看看,總覺得不順眼,就讓陳陽給拿開了。他再站到門邊看看,桌上清亮多了。他想:要放花也可以,但是不能放假花。

大家看完來到會議室,坐下來話題就多了,個個情緒都很好。王士達說:“沒有在座的領導,開發區也搞不起來。開發區就是在座領導的紀念館哪。”

王士達這話讓程一路嚇了一跳,剛才他不在大車上,當然不知道王士達這話的來頭。他望著任懷航。任懷航還是笑著。大家都笑,沒有人接王士達的話茬。顧成民說:“各位領導先休息會兒,我再匯報。”

任懷航說:“也不休息了吧,你匯報吧。”

顧成民照本宣科地匯報了一次,這匯報材料程一路幾天前已經看過。顧成民匯報完,任懷航說:“剛才成民同志將開發區的情況給各位領導作了詳細的匯報。開發區的建設依靠大家的支持。沒有大家,就沒有開發區。開發區是南州經濟發展的航母,興衰成敗,關系到南州的發展和未來。下面,我借這個機會,也向各位省里的領導,匯報一下南州經濟發展的情況。”

任懷航說完就開始匯報了,這讓程一路感到措手不及。原來安排,全市的經濟情況是由王士達市長匯報的。程一路看王士達,臉黑紅地坐著。他也不好說話,只好退出來。他剛出來,王士達就跟出來了。王士達臉繼續黑著,問:“怎么搞的?”

程一路知道王士達問這話的意思,卻裝作不知道,反問了一句:“怎么了?王市長?”

王士達點了一支煙,使勁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圈,有些生氣地說:“要改也得先說一下。搞什么突然襲擊。太不好了!”

程一路聽著不做聲,王士達知道程一路不會搭腔,抽完了煙就回到會議室了。程一路想想搖了搖頭,又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從省里來的領導,在任懷航介紹完情況后,一個接一個地作了充滿激情的發言。不僅肯定了南州近年來的發展,更是對南州發展的原因進行了深層次的剖析,得出的結論是:要想大發展,首先要有團結有戰斗力的班子;其次要有一批有創新意識的人才;當然關鍵還是要有大的項目支撐。

王士達市長自始至終沒有再發言,只是匯報會結束時,任懷航才說:“士達同志,時間也不早了。在午餐前是不是請大家看看南日集團?正好順路。曉山同志,南日還是您一手扶持起來的。如今變化不小啊!”林曉山說:“那個蔣,蔣什么,挺能干。”王士達插話說:“蔣和川。”林曉山繼續說:“現在稅收超五千萬了吧?”

任懷航笑笑,說:“六千萬了啊!”,便起身出門。顧成民一直把大家送出大門,車子走了二十分鐘就到了南日。蔣和川正迎過來。林曉山哈哈笑著,握著蔣和川的手,說:“不錯嘛,聽懷航同志說都超六千萬了。好啊!”

蔣和川今天穿著一套新的咖啡色西服,頭上雖然沒有了頭發,但是精神很好。他的嘴唇在哆嗦,說:“謝謝秘書長還記得。”又和任懷航書記打招呼,同來的人大都認識,也就不一一介紹了。蔣和川領著大家看了廠子,一派熱火朝天的樣子。程一路有些奇怪,自己剛才才給蔣和川打了電話,但是看廠子里這陣式,怕是早有準備。他看見蔣和川在前,任懷航和林曉山在兩邊,大聲地說說笑笑,心里好像明白了一點。

南日是南州最大的民營企業,南州工業除了石化和重型機械外,南日是個引人注目的重頭戲。南日的老總蔣和川,雖然頭發稀少,但在南州是個大名人。程一路看著蔣和川,正神采飛揚地介紹著,在這方面,他一直覺得蔣和川是個天才。按照南州當地的話講,叫“能把死的說成活的,能把稻草說成黃金”。不過現在的民營企業老總個個都有一套,一切圍繞經濟建設,民營企業地位不斷上升。這些老總們地位也在不斷地上升。程一路想著就想起南州傳著的一段民謠:“南日是個寶,書記抱著跑;工廠冒黑煙,百姓遭殃了”。這當然是個笑話,但是這笑話經典,民謠往往就有這種力量,短而有味。

王士達市長落在了后面,程一路看得出來他心情不好。在政府時,程一路跟了他兩年。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歡陰沉著臉,有什么心事窩在心里,暗中跟人較勁。他從另一個市調過來任南州市委副書記、市長時才三十五歲,當時是全省最年輕的地方大員。可是誰都沒有想到、他自己更不會想到,他在南州市長的任上一干就是八年,從三十五歲干到了四十三歲。上一任書記張敏釗到省里赴任時,王士達原以為自己有戲了,哪知道半路上殺出個任懷航。又是四年!最近外面傳著任懷航也要走了。但到目前為止好像也還沒有傳出他要接任的消息。程一路知道王士達有些窩氣。換了自己,也難說。

大家看完了,蔣和川說:“到上面坐坐吧?”齊鳴說:“不坐了吧,時間也不早了。任書記,下午省里還有個會。”

任懷航朝蔣和川看看,說:“那好,不坐了。蔣總哪,領導期望很高,還要加油,要做得更大,更強。”蔣和川不斷地點頭,同林曉山他們一一握手。他的光頭因為激動,竟然有了些紅光,看著像一只上了油漆的葫蘆。

南日的副總魯胡生,是程一路的戰友。確切些說是他的老部下。魯胡生讓人將三個大紙箱子搬上了大面包車。程一路問:“不少啊?”魯胡生說:“剛從冷庫里拿出來的西湖龍井。昨天專門從杭州運回來的。”程一路笑笑,沒有說話,心想這蔣和川是早有準備,南日是這些掛職領導們必走的場子。搞這一套,蔣和川比誰都有天賦。

因為下午省政府要開會,這些領導們中餐就沒有再喝酒,十分簡單地對付了一下。用任懷航的話說叫工作餐。齊鳴說:“我們到南州來就是工作,吃工作餐最好。”

南州市委、市政府為前來南州的掛職干部們準備了一些禮物,除了南州的土特產外,每人按生肖訂做了一只純銅生肖座像。座像雖然看起來個頭不大,每個的價格卻不菲。程一路讓工藝廠為任懷航也做了一個。任懷航屬虎,那只虎做得倒很有生氣,虎眼圓睜,像隨時都準備撕碎獵物。任懷航好像也很喜歡這只虎,說要把它放在書房里。

下午召開市委常委會,這是年前就定了的。南州市委常委共有十一名成員,外加省里下來掛職的副書記徐真,因此會議應到十二人。徐真請假,軍分區劉軍政委到省軍區開會了,因此實到十人。政協主席方浩然、人大常務副主任遲雨田列席。常委會議室就在市委辦公樓的三樓。會議室正面墻上貼著常委會議事規則和中紀委有關反腐倡廉的文件放大件。任懷航主持會議,會議的議題其實是每年都要過的,主要討論即將召開的全市經濟工作會議有關事項。經濟工作會議每年都在正月召開,總結上一年布置下一年,總結和布置都是走過場。重頭戲還是表彰,其實就是排位次。

分管經濟工作的副書記王浩,向常委會匯報了經濟工作會議的準備情況;市委政研室主任馬洪濤匯報了會議的主報告。程一路就會議的會務安排作了匯報。一個一個議題地過,每個議題大家都發了言,都提了一些想法。會議總的來說還很順暢。只是在討論表彰時,有了一點分歧。按照經濟發展總量實績,湖東縣排在第一;但是按照經濟發展增幅,仁義縣卻遠遠高于湖東縣,排在第一位。

王士達喝了口茶,把手上的筆放在邊上,開始說話了。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我認為經濟考核關鍵還是要考核總量,總量是一個地方經濟發展的硬性指標。湖東縣經濟總量占到全市的百分之三十,給財政的貢獻也達到了百分之二十五。而仁義縣,雖然增長率高,但是經濟總量小,對財政的貢獻小。它的增長率高,是因為它的基數低。因此,我同意湖東縣排第一。不能鞭打快牛,這不科學。”

大家聽了都在喝茶,會議往往就是這種局面,市長一開口,除書記外,再不會有別的常委開口。這一小段的寂靜,除了喝茶來填補,沒有什么別的好法子。大家的眼都望著茶杯。程一路看見茶葉從茶杯底下浮上來,綠綠的,像個頑皮的孩子。而會議里的氣氛卻好像凝住了。要解開這種凝固,只有任懷航了。

任懷航用手摸了摸頭發,又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說:“我們的經濟發展,關鍵是要大跨越,大發展。南州經濟的未來,是要在增速、在調優上做文章。我們現在有些地方,有些干部,喜歡躺在功勞簿上,喜歡求大求洋,經濟發展的速度滯緩,缺乏創新,缺乏活力。”他停頓了足足一分鐘,又說:“我建議政研室在今年的主報告中,重點強調要有速度意識,要有危機意識,要有趕超意識,要有進位意識。這方面工作,具體請一路同志負責。至于縣級經濟排名,請王浩同志牽頭,同有關部門一起再研究,要真正反映南州特色。我的意見是首先要看增長,其次再看總量。”

王浩聽了道:“會后我就同有關部門再研究。”程一路沒有發言,經濟會議的主報告政研室已經搞了三稿。他看了,王書記看了,王市長看了,現在卻要改。而且是改大的主題,也就是整個報告的調子變了。他朝馬洪濤看看,馬洪濤正苦著臉,低頭坐著。

出現這樣的結果,按理說程一路也沒有估計到,首先是主報告,早在年前的常委會上就定了調的,也是任懷航書記定的。至于表彰,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來,是任懷航和王士達在較勁。按經濟總量和發展貢獻,湖東縣作為第一理所當然;但是,湖東縣的書記劉卓照是王士達的人,任懷航一直很不感冒。而且,任懷航此時提出以增速為考核依據,也符合大發展、大跨越的主題。但是仁義縣的書記馮軍雖也是王士達的人,任懷航這一攪和倒有點讓人意外。馮軍和劉卓照都是程一路的戰友,只是馮軍更近些。在部隊時,程一路和馮軍是搭檔。程一路當團長,馮軍當政委。

組織部長徐成看會議關于表彰的議題也差不多了,就說:“還有一個關于人事的問題提交常委會討論。”任懷航點點頭。徐成便將組織部考察的擬任市建委副主任吳太平的情況作了介紹。大家聽了都不說話。人事安排十分微妙,心里沒底的,在常委會上不可能表態。現在到了地市一級,處級干部的使用,說起來是組織部考察、民主推薦,其實主要還是一把手書記說了算。一把手定了,市長和分管組織的副書記原則上沒有意見,便算是定了。程一路參加了兩年的常委會,還沒見過哪個干部在常委會上被否決了。至于書記會,秘書長也是照例參加的,但是只參加不發言。

常振興副書記分管組織,自然要先發言。他明確地表態同意,并且說:“吳太平同志一直在建委工作,懂經濟,有創新意識。而且年齡輕,提拔使用這個同志,不僅能進一步增強建委的班子,而且有利于改變建委班子整體年齡偏大的情況。”

其他常委都朝王士達看著,是王士達表態的時候了。王士達把眼睛向上翻了一下,然后望著桌面,聲音依然不高,說:“建委班子確實存在著老化的問題,這個問題要逐步解決。建委的工作,現在有很多問題,老百姓不滿意,與班子的老化有關系。因此,調整充實建委班子,我同意。但是,對于吳太平同志,我覺得不太適合擔任這個職務。吳太平同志我很熟悉,是個典型的業務型干部,不太適合于擔任行政工作。我建議組織部再就建委副主任人選進行考察。”

王士達的話說到中間,程一路已經聽出他要表達的意思了。上次書記會,王士達是勉強同意了吳太平的任職建議,按理他不該在常委會上來反對。他明顯的沒有按規則來運作。但是,程一路覺得王士達也是事出有因,這兩天任懷航仿佛有意似的,老是找王士達的別扭,剛才又否決了表彰提議。王士達自然不會放過還擊的機會。吳太平就成了他還擊的對象。王士達一表明態度,常振興也不好說話了,只拿著眼看任懷航。任懷航又抬手摸了一下頭發,喝了一口茶,輕輕地說:“也好,就再考察考察吧。大家還有什么?沒有,散會。”

程一路是常委中最后一個離開會議室的,他心想:現在的事情也真怪,一個處級干部的任命,一瞬間就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能被自己掌握的真少,特別是身處官場,都是被動的。王士達站在走廊上,與方浩然說笑著。遲雨田卻已經下樓了。任懷航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坐車回省城了。還有兩天假期,他說好初七下午來的。

馬洪濤的臉還是陰的,程一路看著突然有些同情。這些耍筆桿子的,也真夠辛苦。一個報告,往往要寫上好幾個來回。但是,再辛苦報告還是得改。他喊住馬洪濤,讓他召集政研室人員,明天上午開始按照任書記意思,重新修改報告,一定要突出任書記說的四個意識。馬洪濤說:“秘書長,這年頭我們這些人真是干不動了。一個報告,都看過,卻說翻就翻了。難怪外面都在說:大會不發言,小會不發言,前列腺發炎;中心不突出,主題不突出,椎間盤突出。”

程一路聽了也笑,說:“還真形象,就是你們自己編的吧?”

馬洪濤說:“哪是?人民群眾的同情心是普遍存在的。”

程一路說:“明天晚上我請你們政研室的同志,你通知一下。新年新氣的,大家也熱鬧熱鬧。”

馬洪濤望著程一路,道:“秘書長還真有同情心,同情我們這些勞苦大眾。我代表兄弟們感謝秘書長了。”程一路笑笑,馬洪濤又說:“秘書長什么時候也給我舉薦舉薦,這政研室我真不能再干了。再干就真的不該發言的發炎,不該突出的突出了。”

程一路問:“洪濤到政研室也該十年了吧?”

馬洪濤上前笑著說:“十年多一個月了。我的美好青春都奉獻給了南州的政研事業。現在老了,再不挪窩,動不了了。其實我愿望簡單,到哪個市直單位干個閑差就可以。”

“你老了?”程一路拍拍馬洪濤的肩膀,說:“還是小伙子呢。不過干得太長,也是不好。下一步再看吧。”

馬洪濤趕緊說:“那我可等著,拜托秘書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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