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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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市委常委會議,雖然一向嚴肅,但是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的低沉。

程一路把筆記本和茶杯放到桌上,幾乎能聽得見茶杯與桌子接觸的聲音。他自己差點嚇了一跳。大家的頭都低著,任懷航的手正在頭發上摩娑。只有王一達,情緒依然很好。粗短的脖子好像直接架在肩膀上一樣,碩大而堅硬地搖晃著。

王一達剛從北京回來,南州新機場的設計方案被上面正式立項了,這應該是南州歷史上的一件大事。原來的南州機場還是國民黨潰退時留下的,大型飛機無法起飛。這個項目已經跑了好幾年了,現在終于初步定下來了,按理說是件喜事。在座的各位常委都已經知道,可是就是沒有一個人把這種涉及南州未來的大喜事說出來,大家都把它放在心里。另外一種氣氛籠罩了所有人的心。

任懷航把手從頭上放下來,然后喝了口茶,宣布會議開始。他今天破天荒地也是出乎大家意料的,就是第一個說出了南州新機場項目立項的消息,“大家知道,南州新機場項目已經搞了很多年了,凝聚了南州所有干部和老百姓的心血和期盼。這是南州經濟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一件喜事。我建議,請有關新聞媒體,迅速全面地報道南州新機場立項的情況,真實地反映南州經濟建設的成就。使老百姓看到我們的班子是團結的、有戰斗力的,能帶領全市人民奔向小康社會的堅強的領導班子。”

任懷航說完看了看大家,汪衛立即表態說馬上組織日報、晚報和電視臺,搞一個系列節目。任懷航插話道:“不僅僅要搞新機場,還要全面發映南州這幾年來的經濟社會變化。宣傳力度要大,節目制作上既要宏觀,也要微觀。”

王一達的眼睛一直盯著任懷航,這會兒,他的脖子比剛才要白一些了。程一路看著,任懷航今天走這一招,一定也是另有原因的。一個地方的矛盾,最重要的其實就是兩個一把手的矛盾。因為兩個一把手,又帶來其它不同性質不同階層的矛盾。任懷航選擇在會議一開始,宣布這個由王一達市長專門爭取到的項目,可謂用心良苦。他是向王一達伸出了橄欖枝嗎?還是……

程一路無法猜透,任懷航的高明,程一路一直是很敬佩的。在官場上,如果說沒有一定的手腕,只靠著老老實實地干,一般情況下,想有更大的作為,是不太可能的。聰明的人,要么先打擊對方,要么先安撫對方。只有對方穩了,才能為實現自己的想法找到通道。

任懷航清了清嗓子,開始了會議的第二個議題——黃川案件。

黃川已經死了,但是,對黃川的調查并沒有因為黃川的自殺而結束,這也正是讓南州官場頭疼的事。光天珍還在南州,她手里拿著黃川自殺前留下的兩萬字的匯報材料。作為南州市委,對黃川問題當然不能一直包著。黃川的家屬就提出來,人死了,更要有個交待。任懷航先道:“黃川的問題,大家也都清楚了。經過調查組的調查和他本人的匯報,他在經濟上有一定的錯誤。而且數字不小。這令我們疼心啦!一個受黨培養多年的干部,就這樣走向腐敗,走向墮落,我們要認真的分析,認真地總結。當然,問題的出現,主要責任在黃川自己,但是市委也要承擔領導責任。作為市委的一把手,我先在這里向大家檢討。”任懷航說著作出了沉痛的表情,停了一會兒,繼續道:“對黃川的處理,請大家提提意見。”

會議室一下子沉寂了,連喝水的聲音,都清晰起來。

任懷航也知道,這樣的議題不點名是沒有人先說話的,就點了紀委書記高曉風,請他先說。高曉風撓著頭皮,慢吞吞地開了口,“黃川的案件是建國以來南州出現的涉案數額最大的經濟案件,而且時間短,涉案人數多。不僅僅黃川,還有一些處級領導干部也牽涉其中。我的意見是:正式立案,成立專案組。”

“我贊成曉風同志的意見,不僅僅要立案,而且要一查到底。一個財政局長,才到南州四年,就在經濟上犯了這么大的錯誤,不嚴肅查處,無法面對南州人民”,王一達說著臉又開始紅了。

王一達一說,其它人事實上就不太好說話了。常振興朝任懷航看看,任懷航卻正在低著頭,仿佛在思考什么。窗外的雨還在下,雨聲不斷地滴答進來。

任懷航終于從面前的筆記本上抬起了頭,望望大家,說:“都說啦,好,那我說說。黃川案件,我剛才也說了,主要是個人問題。一個人要走向腐敗走向墮落,首先是思想上的腐敗,行為上的墮落。我們黨的原則歷來是懲前毖后,治病救人。對黃川案件,也要抱著這種態度。在分清領導責任的同時,重點是對他自身的問題進行調查。我堅決反對事態擴大化,不能因為黃川,搞得南州人心惶惶。大家好好地想想,南州這幾年經濟發展的成就,主要靠的是什么?就是穩定,就是團結,就是擰成一股繩。前幾天,我向省委匯報,省委主要領導也同意我的觀點。因此,我提議:一是成立黃川問題專案組,由高曉風書記擔任組長,配合省調查組工作。二是從現在起要在南州全面宣傳經濟發展的成效,讓老百姓看到南州的發展,向往南州的未來。同時,在干部黨員中開展反腐敗教育,以此為鑒,防患未然。”

程一路側眼看了看王一達,好像并沒有看出什么。只聽見任懷航說:“如果大家沒意見,關于黃川案件暫時就這樣了。下一步再視具體情況而定。”

會議的第二個議題,是關于雷遠程的。雷遠程出事后,審計部門在對物價局的審計中發現了一些問題。

王浩副書記是聯系物價工作的領導,他先介紹了審計部門發現的有關情況,主要還是經濟問題,涉及數字也不是太小。但是沒有發現其它違紀現象。王浩一說完,常振興副書記便道:“雷遠程的問題,是個特殊問題。我建議大家研究時要慎重。這不僅僅是因為人死了,而且還涉及到一些具體的矛盾。至于怎么處理,請大家再議。”

常振興這事實上是玩了個滑頭,發了言卻不表態。這在常委會上也是經常出現的。遇到棘手的事情,以進為退,進中有退。

王一達這回卻沒有急著說話,他望了望程一路,“程秘書長參與處理了雷遠程事件,請一路同志說說吧。”

程一路沒有想到王一達直接把皮球踢了過來,他只好接球,“雷遠程的事情,大家都清楚。我參與了事件的處理。至于對他身后的一些問題。我想:只要不是太大的問題,我的意見是既往不咎。”

“我同意”,王一達第一個站了出來,這更令程一路吃驚。

“我同意”,王一達說:“我同意一路同志的意見,人也死了,所涉及的經濟問題,大都是因公的。只有極少數的是跟個人有關。再處理,不太合情理。”

任懷航大概也沒想到王一達是這個態度,看著王一達,一直不說話。王一達問道:“懷航同志,你定吧!”

“那好,就這樣吧,按一達市長的意見辦。”任懷航幾乎是應付性地說出了這句話。程一路看到王一達嘴唇動了動,顯然是有話要說。果然,王一達開口了,“物價局是個重要部門,現在雷遠程出了事,內部很亂。我提議由仁義縣縣長馬懷民同志來擔任此職。”

王一達這個提議一出,滿座皆驚。一般來說,一個縣長直接到市里任職能局的局長,是基本上合乎常規的,雖然任的是物價局局長,看起來職位是稍微好了點,但也說得過去。這本來不是什么大了不起的事,但是,現在王一達提名的這個人不是別人,而是馬懷民。馬懷民在仁義一直跟馮軍關系搞得很僵,馮軍幾次向市委匯報要求動一下馬懷民。馬懷民甚至在公開場合曾經說過:我就是要在仁義看著馮軍離開。任懷航書記也曾想把馬懷民動一下,但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位子。大家都清楚,馬懷民跟王一達很近,沒有王一達,馬懷民不可能那么高調。

程一路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馬懷民三個字,后面先是打了個問號,接著他又用筆把問號給劃了,劃得看不出一點痕跡。他抬頭看看任懷航。任懷航的面色依然是很冷靜的,手在頭發上來回行走,慢而有條理。

組織部長徐成先說了,“我同意一達市長的提議。馬懷民同志在基層工作多年,有豐富的領導經驗和很強的事業心,這個同志到物價,我認為合適。”說著徐成望了望王一達。王一達臉色微紅,笑笑地點了點頭。常振興開口道:“馬懷民同志是個不錯的同志,按理說這個同志到物價,也比較合適。但是,最近上面正在調查仁義縣礦山問題,在這個時候,調動縣長,我認為不太合適。是不等下一步再說?等仁義的問題解決了,再研究。”

常振興是分管組織的,王一達的提議本身就是對一個分管組織的副書記的挑戰。事先任何程序不走,直接拉到常委會上,這當然讓常振興感到不痛快。何況這個時候把馬懷民從仁義調走,留下一個正在調查的攤子給馮軍一個人,也是逃避責任的做法。程一路心里也很有想法,但是他知道還輪不到他來說。果然,任懷航說了。

“我同意一達市長的提議”,任懷航這句話簡直讓程一路不敢相信。任懷航今天怎么了?難道?

“馬懷民同志確實很不錯,這個同志到物價也很合適。如果大家沒意見,就算通過。”說著,任懷航看了看大家,沒有人表示反對,他就宣布通過了。常振興用十分古怪的眼光看了眼任懷航,收回時,正好和程一路的眼光碰上。兩個人都心領神會,彼此都在想:任懷航的葫蘆里,到底賣的是啥藥啊?

列席會議的遲雨田和方浩然,顯然也很難明白任懷航的用意,只是一個勁地喝茶。常委會就在這喝茶聲中結束了。

方浩然跟著程一路,來到辦公室。一坐下,方浩然就嚷開了,“算什么,還有什么組織紀律性?”

程一路知道這是在罵王一達,就笑了笑,給方浩然續上茶。

方浩然聲音放低了,“我說任書記怎么突然熊了?是不是要走了,不想惹事?”

程一路趕緊道:“不會吧。不會的。都是工作嘛!懷航同志說得對,團結才是最大的根本啊!”

“團結?這叫團結?一手遮天了,不就是跑了個新機場項目嘛?花了多少錢,誰都知道。每年春節,用車子拉著土特產進京,哪就是他一個人功勞?”方浩然越說越來氣了。

程一路只好不做聲,聽著方浩然說話。說到最后,方浩然嘆了口氣,“唉,不說了,反正馬上要下來了,老朽啦。”

“話不能這么說啊,老同志是我們干事業的財富!”程一路笑道。

“還財富?不行啦。”方浩然說著皺了皺眉,輕聲道:“最近身體不行了,感到人沒勁。昨天中午吃飯時,還哽了一下。我懷疑……”

“不要瞎想。不行去檢查下。人都有小毛病,不要太在意了。我看您身體好得狠的。”程一路一邊安慰,一邊卻心里咯噔了一下。

方浩然說明天就到省城去查一下,說從現在起身體是自己的了,以前是革命的。馬上要退下來了,退下來就得自己照顧好自己了。程一路說是要去,而且盡快去。

送走方浩然,程一路回到桌前,剛坐下,電話就響了。馮軍在電話里問馬懷民是不是調物價局了。程一路說你消息挺快啊,是的,剛定下來。懷航書記同意的。

“這不是拆我的臺嗎?讓我頂著。我也不干了”,馮軍大著嗓門,“礦山的事,難道不是常委會定的,他一個副書記縣長能說走就走?像什么話?”

程一路小聲道:“不要再說了,服從組織安排。懷航書記同意這個提議,一定有他的考慮。他不會不考慮到你的。”

馮軍還是有些生氣,程一路勸了幾句就掛了電話。桌上的文件中有幾份是送請任懷航書記批閱的。程一路拿起來,就上樓了。任懷航正在辦公室里瞇著眼坐著,陽光正曬在他的額頭上,一片光凈。

程一路放下文件,說陽光很好啊,這天氣,剛才還在下雨呢。

任懷航沒有搭腔,程一路就準備走。卻被任懷航喊住了,“一路啊,上午我同意馬懷民到物價,你是不是有些不同的想法啊?”

“是有點”,程一路直接說了,“振興書記說得沒錯,這個時候調走馬懷民,對馮軍同志是不是有點?”

“哈哈,我說一路啊,我知道你跟馮軍是戰友。你關心他,我也關心他啊。仁義礦山的蓋子揭開了,就肯定要查。馮軍同志很清楚這事,我不想這個時候多一個馬懷民,讓馮軍同志為難哪。正好一達市長提出來了,我當然同意。”任懷航說著摸起了頭發。

程一路聽著,一瞬間明白了任懷航的用意。畢竟是會懷航,這個東風借得巧。

“一路啊,敏釗同志的事出來以后,我想了很多。官場微妙,也很復雜啊!你大概聽說了吧,我可能很快要走了。走之前我必須安排好南州的事。不然我不放心哪!”任懷航望著程一路,“你也跟了我兩年多了,我向省委推薦了你。至于最后的結果怎樣,我也不知道。”

“我沒聽說,不過我倒不希望懷航書記這個時候離開南州。”程一路這話是心里話,“南州最近情況很復雜,我怕……”

“怕什么呢?我走之后,還會有新的書記來。一切都會好的。”任懷航笑著道。

徐真敲門進來,程一路打了招呼,就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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