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用適度犧牲的辦法來解決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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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一個月過去,這中間喬若瑄回來了一次,普天成跟她拐彎抹角談起了工作變動的事。普天成說:“我考慮了好久,老杜那個人不是太可靠,跟他搭班子,遲早要出事,要不,你還是挪個地方?”喬若瑄放下手里的報紙,盯住普天成問:“往哪兒挪,你們不會再缺副秘書長吧?”普天成目光一暗,“若瑄,我跟你談正事呢。”

“談正事上你辦公室,這是家,我一個月回來一趟,不想聽正事。”喬若瑄起身,往廚房去。這次回來,喬若瑄發現了一個女人們最容易發現卻也最容易忽略的問題,她家的廚房成了擺設,她斷定這一個多月普天成沒做過一頓飯。這樣下去,普天成的胃受不了,男人到了這把歲數,是不能亂湊合的。喬若瑄想給普天成找一個保姆,被普天成拒絕。喬若瑄不甘心,背著普天成給王靜育打了一個電話,讓他從永川那邊找一個保姆來。永川是廣懷下面一個縣,王靜育以前在永川做過縣長,那一帶的婦女打小就能吃苦,而且衛生習慣很好。王靜育說正好有位遠方親戚,家里女孩多,答應這一兩天就帶過來。喬若瑄想把廚房認真打掃一下,這樣亂糟糟的廚房,讓外人看見,她臉上沒面子。

普天成攔住她說:“若瑄,你再認真想想。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其實瀚林書記也有這個想法。”

喬若瑄的步子猛地止在了那兒,半天,她回過身來,沖普天成說:“不可能!”

普天成沒把上次瀚林書記找他談話的事說出來,他怕喬若瑄接受不了,仍然婉轉地道:“你也知道,瀚林書記對官員家庭一直有看法,他在幾次會上都講到,要把海東這個特色取掉。”

“講了就要做?普天成,你是想借瀚林書記來壓我吧。我鄭重地告訴你,我不可能回來,杜漢武想攆我,我還賴著不走呢。”說完,進廚房了。

普天成知道談下去也是白談,弄不好還要傷兩個人的和氣,便略顯憂愁地想,喬若瑄這性格,什么時候才能改一改?

下午五點,王靜育的車到了,果然帶來一位叫盧小卉的女孩,個頭高高的,差不多趕上了喬若瑄。猛一看,不像是從永川那種落后地方出來的,盡管穿著很樸素,但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分外有神,給人一種精于世故的錯覺。普天成不明就里地問:“這位是……”盧小卉扭捏著她好看的身子,略顯拘謹地站在了一邊,目光怯怯地望在王靜育臉上。王靜育沖普天成笑笑,再望住喬若瑄。喬若瑄一雙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盧小卉好幾遍,顯然,她對盧小卉的年齡還有已經發育成熟的身子有點不放心,她要的是那種青中帶澀淳樸中帶著傻氣的女孩,盧小卉這身材,應該到哪家時裝公司做模特去,那對藏在素衣里的胸,一旦換件衣服襯托出來,是很讓人憂心忡忡的。可既然王靜育帶來了,她又不好拒絕,再說人家孩子才十五歲,也不能往壞處想,于是便問:“家里都同意了?”

“同意了。”王靜育代盧小卉回答,目光快速地往普天成臉上一掃,帶著某種意味。

“家里的活兒都會做吧?”

“您放心,阿姨,洗衣做飯我樣樣拿手。”這次回答的是盧小卉。盧小卉一說話,鄉下孩子的淳樸就顯出來了。她漂亮的臉上露出兩個甜甜的酒窩,這孩子蠻讓人喜愛。喬若瑄點頭道:“那就留下吧,你叔叔胃不好,記得做飯清淡點。再者,襯衣要天天洗,洗了要熨好。”

盧小卉一一點頭,普天成這才反應過來,“我說了不要,怎么還……”

“要不要由不得你,靜育快坐,我帶小卉先熟悉一下。”

王靜育詭秘地一笑,坐下了。普天成狠狠剜了他一眼,也有些無奈地坐下,跟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下面的事來。

喬若瑄很快就把該交代的交代完了,又帶著盧小卉去了臥室。臥室是她上午就騰出來的,以前當客房,有點小,但住保姆已足夠。盧小卉帶的行李不多,其實也不用帶,一應物件喬若瑄都替她準備好了。看完臥室,喬若瑄問:“滿意不?”盧小卉臉上閃著紅暈,羞答答說:“這么好啊,我原還想,要住地下室的。”王靜育接話道:“去年她在北京做家政,幾個孩子擠在一間地下室里。”喬若瑄這才知道盧小卉以前就做過家政,還是北京,怪不得呢。她放心地舒了口氣,笑著說:“這是海州,不是北京,缺什么,隨時跟你叔說,他會像對待自己女兒一樣對待你的。”這話說得很巧妙,似乎有雙重意思,說完,喬若瑄望了一眼普天成。普天成心里早有想法,等喬若瑄一走,他就打發掉盧小卉,他要什么保姆,再說這女孩也長得太那個,住一起不好。

王靜育要做東,請普天成夫婦吃飯,普天成不想去,謊稱有事推辭了。喬若瑄急著要去瀚林書記家,離開廣懷時,她就跟瀚林書記的秘書約好了,早上一醒來,就給瀚林書記發了條短信,瀚林書記回短信說,下午五點給她電話。剛才在臥室時,她收到瀚林書記秘書的短信,說瀚林書記讓她過去。這事同樣不能讓普天成知道,一旦讓普天成知道了,準又惹出新的不快。

王靜育見普天成兩口子都不愿跟他出去,便也知趣地起身告辭,臨走,又跟盧小卉叮囑了幾句,無非就是好好照顧普天成,別偷懶,手腳要勤快,家里來了客人一定要識眼色,等等。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的樣子,普天成想笑,卻又感覺喉嚨被什么堵住了,笑不出來。

喬若瑄打扮一鮮地出門后,家里就剩了普天成跟盧小卉。盧小卉已換下她來時穿的衣服,換了一身在北京做家政時穿過的工裝。這設計工裝的人也有想象力,居然仿照制服的樣式,明明是做家務,他不設計得寬松點,反倒山是山水是水,風景全給你點綴了出來。普天成望了一眼,感覺渾身發熱,十分不自在,他心里罵王靜育,你那些鬼點子,以為我不知道啊,不安好心!

盧小卉出去買菜的時候,馬效林來了電話,說他剛到海州,有急事要跟秘書長匯報。普天成問馬效林現在在哪兒,馬效林說他在金江飯店門口。普天成讓馬效林等在那兒,他馬上就到。

二十分鐘后,普天成趕到了金江飯店。馬效林果然神色不定地站在那兒,普天成讓馬效林上車,然后往麗水大橋那邊開。麗水大橋西側有家叫獅子樓的酒樓,于川慶請普天成吃過幾次飯,里面環境不錯,重要的,老板是于川慶一個舊相好,于川慶并沒跟普天成藏著掖著,關于他跟老板娘江海玲的關系,普天成是一清二楚。于川慶還特意叮囑江海玲,哪一天要是普天成來了,一定要熱情招待好。普天成剛才在車上想地方,不知怎么腦子里突然就冒出了江海玲那張清麗脫俗的臉來。

這種地方說起話來安全。

到了獅子樓,江海玲熱情有加,一邊張羅著開包房,一邊笑說好久沒見到秘書長了。普天成勉強跟她寒暄了幾句,道:“今天借你這地方談點事,飯菜簡單點,讓服務員別打擾。”江海玲一看普天成的臉色,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忙道:“秘書長盡管放心,飯菜好了我親自送進去。”

江海玲剛走,普天成就問:“怎么回事?”

馬效林神色慌張地說:“蘇潤開口了,他咬出了好幾個人。”

“真有此事?”普天成只覺得心里重重響了一聲,不敢相信似的盯住馬效林,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

“千真萬確,是牛監獄長跟我說的,他也著了急。”

牛監獄長叫牛如虎,是吉東第一監獄副監獄長。這個人不會亂說話,普天成的眉頭更緊了。過了一會兒,他又問:“具體咬出了誰?”

“你,我,還有……還有瀚林書記。”

“什么?!”普天成驚得從沙發上彈起來,“這關瀚林書記什么事?!”

馬效林也被普天成的反應嚇了一跳,結巴道:“我聽牛監獄長說,蘇潤在寫給王化忠他們的材料中,提到一件事,說水泥是一個叫化玉嬌的女人提供的。”

“亂彈琴,天下根本就沒有這么一個人!”普天成憤怒地將手中的杯子一摔,一聲尖利的碎響后,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沖馬效林道:“把它收拾了。”

馬效林要開門喚服務員,普天成惡聲罵道:“一個杯子叫什么服務員,你沒長手?!”

馬效林掃了一眼包房,包房里實在沒什么工具,便拿起一塊桌布,無言地打掃起碎片來。

普天成黑青著臉,坐在那兒發怔。等馬效林把玻璃碎片清掃干凈,他心里的主意似乎有了。他拍了拍沙發,說:“坐吧。”馬效林不敢坐,又覺站著不合適,硬著頭皮在普天成邊上坐下了。

“效林啊,你在吉東干副書記,不止是我普天成一個人的意思,瀚林書記幾次問起過你,他對你,寄予厚望呢。”

馬效林戰戰兢兢地說:“這我知道,謝謝秘書長多年的栽培。”

“不,你應該謝瀚林書記,沒有瀚林書記,在海東,沒有你我的地盤。”

“秘書長,有什么話,您盡管吩咐吧,我心里有數。”馬效林好像不那么慌了。這種時候,慌張會壞大事,他不停地提醒著自己。

普天成停頓了一會兒,道:“蘇潤這樣做,太不應該,他咬我可以,怎么能咬瀚林書記呢?水泥是他從別人手里低價買來的,以次充好,一半已經過期報廢了,現在他想推卸責任,無中生有編出一個化玉嬌來,讓人不可思議。不過黑的說不成白的,效林你馬上回去,跟如虎同志講,讓他馬上弄一份材料,里面要把王化忠他們通過不正當手段威逼和利誘蘇潤這件事寫清楚。記住了,寫得越清楚越好。材料寫好后,讓他火速送到省廳汪副廳長手里。”

“秘書長,您就放心吧,牛監獄長對王化忠他們意見很大,這事是監獄長丁茂盛瞞著他做的,市局也不知道,我讓他把詳細情況反映給省廳。”

“這件事盡量控制范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明白我的意思么?”

馬效林重重點頭。

本來話到這兒,馬效林就該走了,這頓飯不屬于他,他也吃不下去。但是他又忽然記起另一件事,抬起的屁股復又坐下,目光楚楚地望住普天成,“秘書長,還有件事,我想跟您匯報一下。”

“說吧,以后說話,不用這么饒舌,直接講就行。”

馬效林又嗯了一聲,下意識地抹了把汗,聲音抖顫著說:“我聽如虎同志講,蘇潤還供出了天彪……”

普天成似乎早就料想到了這結果,握著的拳頭捏得更緊了,隱隱能聽出一種響聲。這聲音在響著空調的包房里,竟那么駭人。馬效林沒敢繼續往下說,目光在普天成臉上抖來抖去,最后可憐地收回了。

普天成忽然哈哈大笑,包房里的空氣被他的笑聲驚了起來,像有獵獵風聲卷過。他笑到一半,戛地收住,目光駭人地盯住馬效林,“效林你記住,人在窮途末路的時候,是會發瘋的。王化忠發了瘋,蘇潤發了瘋,姓徐的也跟著發瘋。這個時候,我們要及時地為他們準備一服藥,這服藥由我普天成親自為他們開!”

馬效林聽得毛骨悚然,他還從沒見過普天成普秘書長用血腥味如此濃的口氣說話。他暗暗想,普天成也瘋了。

普天成又跟馬效林交代幾句,馬效林心里半是有底半是沒底,他不敢再待下去。再待下去,他也要發瘋。普天成也不留他,起身道:“早點回去也好,你是副書記,隨便離崗不好。記住,以后來省城,要有名正言順的理由。”

馬效林如獲大赦般,迅疾離開獅子樓。過了沒兩分鐘,普天成的身影也消失了。等江海玲端著藥膳進來時,包房里除了一股火藥味兒,什么也沒有。

馬效林離開海州的第三天,普天成得到一個消息,省公安廳汪副廳長帶著一個工作組到了吉東。隨后,他便聽到吉東一監監獄長丁茂盛被停職的消息。這天他陪著瀚林書記在海州視察,瀚林書記心情很好,同行的海州市委書記和市長心情也很好。在海州新落成的體育館內,瀚林書記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對海州體育事業這些年所取得的巨大成就給予了高度評價。瀚林書記講完,體育館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然后,一行人往網球館去。這天網球館正常對外開放,普天成他們到達時,正好有一對外國留學生在打網球。走在前面的海州市委書記轉過身來,跟瀚林書記笑說:“早就聽說書記是網壇高手,要不要跟他們來一盤?”瀚林書記呵呵笑了笑,“很久不打了,手生了。”就有隨從的領導熱情鼓勁,要瀚林書記跟留學生打幾個球。瀚林書記沒推辭,兩手一搓,說:“好,那就獻一次丑。”普天成很快忙起來,不大工夫,瀚林書記身穿運動服,健步進入館內。普天成小心翼翼跟在后面,等瀚林書記到了場地邊,這才雙手遞上球拍。瀚林書記笑了笑,“生命在于運動嘛,天成,以后你也要學著打球。”普天成說:“今天先讓我飽飽眼福,改天一定拜書記為師。”瀚林書記朗聲一笑,跟女留學生對戰起來。

二十余位記者扛著攝像機往前擁,鎂光燈不停地閃爍。普天成擋在記者最前面,提醒記者們別太靠前,影響書記打球。瀚林書記步伐矯健,反應敏捷,怎么看也不像一個快六十歲的人,場邊響起一片片喝采聲。普天成靜靜地看了幾分鐘,忽然想,如此富有活力的一個人,怎么會讓別人輕易擊倒呢?這么一想,他身上仿佛猛地來了勁,也跟著喊了一聲:“好球!”這一聲喊,似乎把他心里幾天堆積的郁悶排泄了出來。后來他借女留學生撿球的空,給瀚林書記送去一條毛巾。瀚林書記邊擦汗邊說:“可以號召一下,在干部隊伍中掀起一股運動熱潮。”普天成將這話記下了,他想下一步,應該在全省搞一場公務人員網球大賽。

即興表演結束后,瀚林書記跟兩位留學生合了影。瀚林書記簡單過問了一下他們的學習和生活情況,并祝福他們能在中國取得更大的成績。女留學生想擁抱一下瀚林書記,普天成趕忙制止,另一邊,于川慶也在阻止記者照相。瀚林書記見狀,笑說了一句:“擁抱就不必了,還是按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握一下手吧。”

于是就握手。鎂光燈再次閃了起來。

第二天的報紙上,頭版頭條便是瀚林書記打球的新聞。盡管照片當天晚上普天成便審查過了,現在拿著報紙,普天成還是承認,瀚林書記魅力四射,精神矍鑠。他欣賞了一會兒,起身,往瀚林書記辦公室去。普天成照樣沒乘電梯,走樓梯,從八樓到十二樓。普天成欣喜地看到,各部委的同志都在爭相看報紙,并做出熱情的議論。他心里越發輕松,幾天前馬效林給他帶來的陰影全然不見。

普天成進去時,瀚林書記也在看報紙,秘書董武站在身邊。普天成說:“書記還滿意吧,要是光線再足點就更好了。”瀚林書記笑說:“天成啊,看著這張照片,我忽然感覺又年輕了幾歲。”普天成接話說:“書記本來就年輕嘛,活力遠在我們之上。”瀚林書記也不謙虛,道:“這倒是。天成,往后別死氣沉沉的,打起精神來。”普天成笑了笑,沒有說話,這種話不好說,只能以笑來回答。

圍著報紙談了一會兒,瀚林書記忽然說:“對了天成,那天跟若瑄談了談想法,她還不樂意,回家沒批評我吧?”

普天成說:“哪敢批評書記,她這個人,就是頑固。”

董武一聽兩位領導談正事,掩上門出去了。普天成說:“她老是給您添麻煩,實在不好意思。”其實那天喬若瑄回到家,什么也沒跟普天成說。普天成倒是知道她去找瀚林書記,但也沒點破。那天他的心情實在是壞透了,沒法對別的事感興趣。而且,每次喬若瑄單獨去見瀚林書記,普天成都裝不知道,事后也不過問,這是他們夫婦間的一個原則。

“你天成也說這種謙虛話了,不應該嘛。不過天成啊,若瑄留在廣懷,恐怕有問題。我最近在想,是不是讓她去一個相對輕松一點的地方,女同志,太鬧了不好。”

這個“鬧”字用得特別有學問,你可以理解成廣懷那邊太鬧,也可以理解成喬若瑄這個人太鬧,普天成更傾向后者。他再次明白,喬若瑄在廣懷的使命快要結束了,興許,她從政的路,也要告一段落了。

從瀚林書記辦公室回來,普天成反復想,瀚林書記說的相對輕松一點的地方到底是哪兒?想著想著,他驀地明白了。

省委黨校!

余詩倫進政研室的事很快有了進展,普天成正在辦公室修改一份報告,組織部長何平進來了。普天成趕忙起身,說:“部長好,你怎么過來了?”何平是中央調整海東班子時從北京部里過來的,人很年輕,才四十五歲,但工作經歷相當不簡單,三十二歲時在西藏干過,后來又到青海,四十二歲便是副部級干部。海東現有的常委中,數他學歷最高,是政治學博士。何平為人謙和、低調,言行舉止透著良好的修養。

何平說:“有件事想跟秘書長碰碰。”

普天成趕忙從桌子那邊走過來,請何平落座。何平邊坐邊說:“秘書長是大忙人,我來不會打擾吧?”普天成笑說:“哪兒啊,盼都盼不來你呢。”說著給何平沏茶,何平說:“不喝了,剛在辦公室喝過,胃里差不多能養魚了。”普天成說:“我這兒有朋友剛送來的鐵觀音,請部長品品。”何平開玩笑說:“秘書長的茶自然是好茶,剛才我在樓道里就已聞到茶香。”常委們見面,老要在茶上做文章,說些跟茶有關的話題。不明白的人還以為,常委們都是品茶專家,其實不然,是別的話題不好說,也不能公開說。多數常委又不抽煙,見面后為了化解尷尬,只能拿茶做文章。幾乎每個常委的辦公室,都放著好幾種茶。來的客人不同,拿出的茶也不同。普天成拿出的,是南懷市委書記上周末專程讓司機送過來的鐵觀音,依普天成的判斷,這茶至少三千元一斤。

何平品了一口,贊嘆道:“果然是好茶,秘書長品位就是不一般。”

普天成笑說:“朋友嗜茶如命,他送的應該不差。”兩人寒暄幾句,何平說起了正題:“有位同志想到政研室來,想征求一下秘書長的意見。”

普天成故作驚訝地說了聲:“是嗎?”然后道:“政研室主任一直空缺,對我們的工作影響很大,這個位子再不能空了,不然工作很費勁。”何平說:“我們心里也急,只是找不到合適人選。最近有人推薦黨校副校長余詩倫同志,不知道秘書長對這位同志了解不?”

普天成沉吟了一下:“詩倫啊,怎么把他給忘了。對,你這一說,我忽然覺得,他擔任這個職務最合適。理論水平高,工作嚴謹,就怕他本人不愿意啊。”

何平笑了笑,“看來秘書長對他還是很了解的。”

普天成說:“了解不是太多,但深刻。聽過他講的課,理論上很有造詣,政研室缺的就是這樣的專家。”普天成說這些話,一點不臉紅,有些東西習慣了,也就成自然了,其實他根本沒聽過余詩倫的課。但聽他的口氣,似乎對余詩倫很崇拜。

“那就好,既然秘書長沒意見,我們就找本人談話了,希望他能服從組織安排。”何平說著起身,那杯剛泡的茶他只品了一口。將何平送進電梯,普天成就想,下一步就該輪到何平跟喬若瑄談話了。一想黨校副校長這個位子,普天成也搖了搖頭。

但人適合哪個位子,并不是自己說了算,要看領導覺得你在哪個位子合適。把不適合干副校長的喬若瑄調到黨校,也許是一種新的適合。普天成承認,讓喬若瑄去黨校,等于是折磨她,委屈她,他心里禁不住為自己的妻子生出一種傷感來。

第二天晚上,海東行政學院常務副院長廖昌平便找到了普天成家里。行政學院院長目前由常務副省長周國平兼任,廖昌平也是在上次調整中才到行政學院的。普天成做省政府秘書長時,廖昌平是副秘書長。廖昌平一定是聽到了風聲,進門就說:“不公平,秘書長,真不公平,我廖昌平怎么著,也比余詩倫資歷深吧?”

普天成剛打開電視機,保姆盧小卉也在客廳,是她替廖昌平開的門。普天成掃了一眼盧小卉,說:“去拿水果來。”廖昌平說不吃,普天成拉下臉,帶著責備的口氣道:“捕風捉影,撒哪門子的野。”廖昌平在普天成面前說怪話說習慣了,從來不去斟酌,當然,他也不知道盧小卉的身份,還以為是普天成家親戚。

廖昌平本還想發牢騷,見普天成神色異常,沒敢發,再一看盧小卉,明白了。盧小卉相當識眼色,利落地端來水果,沏了茶,鉆臥室去了。

普天成這才說:“哪有那么多牢騷,走哪兒發哪兒,像話嗎?!”

廖昌平訕訕一笑,“人家這不是心里有想法么。”

普天成搶白了一句:“我還有想法呢。”將水果盤往廖昌平面前一推,問:“都聽說了?”

廖昌平神色黯然地垂下頭:“聽說了,沒想到會是他。”

廖昌平心里謀算這個位子謀算了好久,當初讓他到行政學院去,他就向組織部門提出,能不能到省委政研室。當時主持工作的副部長陳江華半開玩笑半認真道:“這個位子的人選,就連組織部也定不了,你還是安心去當校長吧。”事實證明,政研室主任這個職位,在瀚林書記的心里很重,前主任老瞿離開崗位已有半年多時間,別的位子空兩到三個月已是奇跡了,想不到政研室主任的位子空了這么長時間。

“想不到的事情很多,以后慢慢想。”普天成帶著情緒道。

廖昌平還是不服氣,點了煙,猛吸一口,“我打聽清楚了,姓余的北京有人,聽說……”

“聽說聽說,一天到晚就是聽說!我說昌平,你到底是在干工作還是在搞情報,我看你到安全局去好了。”

廖昌平挨了剋,臉面上有些掛不住,其實這些話他也只是在普天成這里說說,在外面絕不敢亂講。他北京的一個關系說,余詩倫有個很能靠得住的關系,在中央某要害部門。一定是上面跟瀚林書記打了招呼,要不然,瀚林書記是注意不到一個黨校副校長的。見廖昌平尷尬,普天成也覺得口氣太沖了點,緩和了一下語氣,道:“昌平啊,你在省府工作了也不是一天兩天,組織原則應該知道,不該打聽的,不打聽。”廖昌平聽出了弦外之音,賠著笑道:“秘書長的話,我記住了。”

“僅僅記住不夠,要落實到行動上。我還是那句話,不管安排在哪個崗位,都要把本職工作做好。我可聽說,你現在有點不專心,這不好,別這山望著那山高,很多事是一步步來的,一步走不扎實,步步皆不扎實。”

廖昌平一聽普天成又在點他的軟肋,心虛道:“怎么,上面不會有意見吧?”

“你自己以為呢?”普天成給了廖昌平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然后起身,在客廳里踱步。廖昌平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他本是跑來訴苦的,這下好,讓普天成一句話,把他心里最脆弱的那根神經點中了。廖昌平到行政學院后,的確對工作不大上心,整天想的是,何時才能到省委大院去,到主要領導眼皮底下,干些能讓領導看得著聽得見的工作。像行政學院這種不打雷不下雨的工作,他真是沒心情干。這陣普天成一說,他立刻后悔起來,如果因為這個讓上面有意見,那就太不應該了,他廖昌平又不是不會干工作。

過了半天,廖昌平帶著征詢的口吻道:“我是想干,但我對學院那攤子不熟悉。再者,眼下都在抓經濟,注意力都在各項硬指標上,學院就是想開展一些工作,下面也沒人重視。”

普天成停下步子,畢竟,他跟廖昌平是多年的關系。這人本質不錯,就是有華而不實的毛病,老以為自己是干大事的,放哪兒都覺委屈,這個毛病不改,怕是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

機會是啥,機會就是你摸打滾爬中突然閃出的那道亮光,是你苦苦求索中驀然發現的那座獨木橋,而絕不是天上掉餡餅。雨后彩虹是雨后才能出現的,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先是山重水復,后才是柳暗花明。如果你想把前面的省略掉,那么后面出現的,也只能是海市蜃樓,是幻景。

“不熟悉不是理由,下面不重視也是你的托詞,你的問題還跟以前一樣,老在幻想。昌平啊,到了這個年紀,應該踏實了,再不踏實,以后還有機會嗎?”

廖昌平認真地點了點頭,這人性格中有個很大的優點,就是別人批評對了,他會虛心接受,特別是普天成的批評。兩人在省政府的時候,廖昌平沒少挨普天成的批評,但越批評兩人關系越近。普天成也只有在廖昌平面前,才愿意說些實話,說些發自肺腑的話。

這種話不能輕易說出來,因為它容易傷害別人。天下沒有幾個人愿意聽批評,官場中人就更不用說。天天奉承,弄不好他都拿你當敵人。如果老是挑刺兒,怕是早就拿你當政敵了。好在廖昌平不是那樣的人,他是普天成為數不多的幾位朋友中最率直也最透明的一位,普天成有時候是拿他做鏡子的。可惜,這樣的鏡子擺在眼前,還是不能讓他的心透亮。興許,他這輩子是透亮不過來了。心上抹了顏色的人,再怎么照,也是有陰影的。背負著陰影前行,這就是普天成。

普天成嘆口氣,沖廖昌平說:“眼下省委、省府正在全力打一場工業企業攻堅戰,你們學院何不在這方面動動腦子?”

“你是說?”剛才還心情灰暗的廖昌平一下來了興趣。

“學院就是為政府工作服務的,這點道理你總懂吧。圍繞政府的中心工作搞培訓,這樣的主意你都想不出來?”

廖昌平恍然大悟,“愚人就怕點撥,你這一點撥,我倒是有譜了。”廖昌平說完,開心地笑起來。他的笑感染了普天成,普天成也輕松了許多。從內心講,他是極愿意讓廖昌平到政研室的,廖昌平把材料關是一絕,過去政府那邊的材料或文件,主要還是廖昌平把關。另外,人在任何時候,身邊總得有個說話的人啊,普天成現在是一肚子的話捂餿了,也找不到人說。

那種滋味,不好受。

可既然瀚林書記有了人選,就得尊重現實。不單是尊重現實,還要把這個想法徹底掐死。普天成給廖昌平支招,讓他抓培訓,就是用另一種方式幫廖昌平把這個念頭掐死。

機會總還是有的,普天成對此深信不疑!

這天晚上兩個人喝掉了一斤茅臺。普天成很少喝酒,但這天晚上,他想喝。

省委很快召開常委會,討論通過了對余詩倫的任命。余詩倫到任的這一天,海州下了一場透雨,雨從上午一直持續到晚上。本來普天成安排了幾桌飯,想為余詩倫接風,可下午四點多鐘,常務副省長周國平突然打來電話,說晚上一起跟大華的同志吃頓飯,有些情況還需碰個頭。普天成便知道,周國平那邊的行動開始了。

普天成趕到勝利賓館,國平副省長還沒到,于川慶倒是來了。跟于川慶在一起的還有政府那邊的曹副秘書長、辦公廳鞏副主任等好幾位。大家都是熟人,辦公廳鞏副主任還跟喬若瑄一起共過事,普天成跟他們一一打過招呼,往餐廳去。因為少了更高級別的領導,普天成就成了這群人中間的頭,受到了大家的熱情禮遇,普天成對來自鞏副主任他們的恭維和禮贊欣然接受。官場就是這樣,每一個場合,都有不同的恭維聲和贊美聲,盡管內容大同小異,但表現方式卻千差萬別。鞏副主任就特意提到,前些天在《理論》雜志上看了普天成寫的一篇文章,很受啟發。“高屋建瓴啊,秘書長真是大家風范。”普天成笑笑,作為一個省的最高智囊,他每年都要在中央和省里的幾家權威性雜志上發表一些文章,這些文章有的是談海東的經濟社會發展與繁榮,有的是談領導干部的修養與情操。鞏副主任提到的這篇,普天成談的是領導干部作風建設,中間提到了最近全國發生的兩起腐敗大案,兩名副部級干部落馬,在全國震動很大。當然,普天成重點談的是如何貫徹落實總書記在中紀委七次會議上對領導干部作風建設發表的重要講話,針對總書記提出的在領導干部中倡導形成八個方面的良好風氣,樹立八榮八恥觀,談了自己的感想。這是一篇響應性的文章,瀚林書記對這篇文章也給予極高的評價,還說要在省委中心小組學習會上組織學習。普天成并不認為自己文章寫得好,關鍵是態度亮得及時,有時候能不能及時表明自己的態度,也是領導干部的一種修養,更是藝術。

勝利賓館的環境跟桃園差不了多少,布局和綠化甚至比桃園還要漂亮,只是因為它是政府的,所以名氣沒桃園那么響亮。這天的飯安排在淮海廳。到了淮海廳,普天成意外地發現,為他們服務的正是余晴。普天成臉上有絲驚訝,于川慶也跟他一樣。余晴沒認出普天成,但認出了于川慶,彬彬有禮地問了句“首長好”,就專心致志做自己的工作去了。普天成盯著余晴看了一會兒,腦子里忽就閃出金嫚那張臉來。前些天金嫚跟他打過一個電話,說自己不想跟丈夫過了,要離婚。普天成下意識地就阻止,說不能離。金嫚笑說:“你慌什么啊,又不是因為你。”這句話讓普天成好不尷尬。是啊,他慌什么,金嫚從來沒說要嫁給他,也從沒流露出要纏著他不放的意思,這點讓普天成深感欣慰。有多少人毀在了女人上,起初抱著投機的心理想玩一玩,結果引火燒身,一輩子都不得安寧。普天成算是幸運,截止目前,還沒被哪個女人抓住不放。跟他關系最密的金嫚,也在他離開吉東時嫁了人。金嫚的丈夫是一名普通工人,后來普天成聽說,他們常打架,夫妻關系很不好,到現在也沒要孩子。所有這些,都像辣椒水一樣時不時地要辣一下普天成。普天成知道,金嫚現在的不幸福,是他一手造成的。

某種程度上,是他毀了金嫚。

于川慶見他走神,悄聲提醒道:“等一會兒秋燕妮也要來,她可是常常念叨你呢。”

“是么?”普天成從余晴身上收回目光,又從腦子里把金嫚驅走,裝作詫異地問了于川慶一句。于川慶別有意味地一笑,“有人望穿秋水,有人渾然不覺,這世道,越來越缺少默契了。”

“亂說。”普天成及時地制止住于川慶,只要有第三者在場,普天成就不跟于川慶開玩笑,這也是他的原則之一。他轉向曹副秘書長,“你老父親的病好點沒?”曹副秘書長受寵若驚,他父親幾個月前心肌缺血,住過一次院,普天成特地到醫院探望過,曹副秘書長對此感激在心,今天聽普天成再次問起,就越發感動得不行。他站起身,就像學生回答老師提問一樣,畢恭畢敬地答道:“謝謝秘書長關心,老父親算是挺過來了,現在精神狀況還行。”

“那就好,人老了,不要只想著吃藥,還要適當增加活動量。另外,保持心情愉快也很重要。”曹副秘書長馬上點頭,“秘書長說得對,他現在天天到公園散步呢,還跟一幫老頭老太太學太極拳。前段日子有個老太太勸他養條狗,這些天正吵著讓我買狗呢。”

“那好啊,讓他有個寄托。大家都忙,平日沒時間照顧老人,老人寂寞,養條狗正好可以把寂寞打發掉。”

“那好,我明天就去給他買。”

聊完曹副秘書長的父親,話題又轉到鞏副主任的老岳母上。普天成在政府的時候,這些人都在他手下,他們家里有啥事,誰家有老人,誰家老人患啥病,普天成都記得很清楚。逢年過節,后勤辦要分東西,普天成總要叮囑一番,有老人的給多分一份。盡管這些人都不缺那點東西,但這么一做,情感上就不一樣了。有人說他在政府里威信比副省長都高,不是說他權大,而是說他心長。

心長則路也長,這是普天成的認識。

正說著話,外面響起了車子的聲音,于川慶說了聲“來了”,大家齊刷刷地起身,往外面去。出門時鞏副主任步子走得快了些,差點先普天成走出大廳。意識到犯了錯誤,他猛地止住步,側身等普天成和于川慶先走。他發現,于川慶臉上,已暗暗露出不快來。

下級任何時候都不能搶上級的彩,這是鐵的規律。誰犯了,哪怕是無意,也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普天成伸出雙手,熱情地跟國平副省長握過手,然后又跟大華的領導一一握手,同時做出恭請的樣子,請他們往里進。輪到秋燕妮時,他的手似乎猶豫了一下,秋燕妮沖他深情一笑,伸出手來,“想不到在這兒遇見秘書長,幸會,幸會。”普天成沒敢正視秋燕妮,他怕秋燕妮不分場合露出那火辣辣的目光來。香港女人跟內地女人不一樣,她們喜歡把內心的東西表露在臉上。

普天成和于川慶熱情迎客的過程中,鞏副主任和曹副秘書長拘謹地站在一邊,臉上掛著不太自然的笑。他們是沒有資格走上來跟領導和貴賓一一握手的,只能站在遠處,用微笑歡迎。周副省長也只是跟他們簡單地點點頭,然后就在大華幾位高層的簇擁下進去了。普天成又搶在前面,等副省長的步子到達淮海廳時,他跟于川慶已一左一右站在了門邊。

主客一一落座。普天成本想坐得離周國平遠一些,坐領導身邊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不知道別人有沒有類似的感受,普天成覺得是這樣。每次吃飯,他都會想辦法讓自己離領導遠一點兒,這跟工作當中正好相反。不料周國平拍拍身邊的椅子說:“老普,坐這兒,咱們說話方便。”普天成只好坐過去。周國平左邊是大華香港總部瑞德先生,英國人,很年輕,四十歲不到,講一口流利的漢語。右邊,就是普天成了,普天成右邊,居然坐了秋燕妮。好似無意,其實有心,普天成有幾分不安,心里又有一點點愜意。跟秋燕妮認識這么長時間,兩人還從沒如此近距離坐過。飯菜是提前準備好的,國平副省長說,吃過就撤,晚上他還有個活動,要到一所大學去演講。涼菜上齊后,國平副省長講了幾句話,意思是感謝瑞德先生和助手勞爾小姐來到海州,共同為大華海東出謀劃策,也感謝大華集團副董事長兼海東辦事處主任燕妮小姐,大華海東前段時間運行得不是太好,主要原因不在大華,在海東方面。是海東方面沒把基礎性工作做好,延誤了項目進度。對此,省里已做了調整,相信以后,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國平副省長還代表省委、省府向大華方面表了態。國平副省長表完態,端起紅酒杯,一飲而盡,說這杯酒就算是對前一段工作的總結,從今天起,大華海東會駛上快車道。他的舉動贏來一片掌聲,是川慶秘書長帶頭鼓的掌。接著,瑞德先生也代表大華總部表了態,他說前段時間工作不理想,關鍵原因還在大華身上,大華資金不到位,影響了職工安置。他也喝了一杯,表示道歉。瑞德先生接著強調,本周內,將有三千萬到賬,可以用于職工安置,以后每半月到賬三千萬,直到把答應的款全部付清。瑞德先生說這些的時候,普天成心里想,周國平就是周國平,大華這些錢,也只有他能爭取過來。如果換了別人,怕也只是一個數字,何年何月到賬,只有鬼知道。感慨中,他投過去目光,見周國平的目光瞄在性感的勞爾小姐身上,他便慌忙把目光收回來了。

瑞德講完,輪到秋燕妮了。秋燕妮端起酒杯,說:“燕妮嘴笨,這種場合,實在不敢多講,不如以酒代之吧,按你們的話說,一切盡在酒中。我相信,大華跟海東的合作一定是愉快的,而且能雙贏。”說完,仰起脖子,將滿滿一杯紅酒喝了下去。興許,這天的秋燕妮也有幾分緊張,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有幾滴酒灑在她裸露的脖頸上。普天成看了,感覺那掛了酒珠的粉頸更為漂亮。

如果不是國平副省長晚上有事,這天是要放開喝一陣的。要論喝酒,今天來的鞏副主任和曹副秘書長都是行家,陪一桌客人不在話下。秋燕妮喝過之后,國平副省長說,今天情況特殊,酒就不敬了,大家隨意喝點。然后叮囑于川慶,照顧好客人。普天成本來也是想敬杯酒的,一聽國平副省長這樣說,便打消了念頭。

席間國平副省長提出了一件事,大華原來的協議是要安排一毛廠百分之二十的職工,大華認為這太高了,無法落實,當然,這與一毛廠職工的素質和文化程度也有關系。一毛廠職工素質普遍低,文化程度大都是初高中,小學也有不少,以前從事傳統紡織業,劣勢還顯不出來,現在是高科技項目,文化程度的劣勢一下就顯了出來。大華提出,能不能降到百分之十,不能安排的這百分之十,由省上協調其他企業安排,大華可以拿出一部分錢來做補償。周國平說完,桌上的人都不說話,全都垂下頭,好像在思考。其實這樣的問題是不用思考的,國平副省長借飯桌上把它講出來,就是想給大家通通氣,具體怎么做,他早就有了數。普天成也垂下了頭,這是一種習慣,任何場合,遇到難以作答的問題,最好的方式就是垂下頭,做思考狀。普天成默默在算一筆賬,降十個百分點,就意味著有五千職工沒了著落,這五千職工,往哪里安排呢?見氣氛有點冷場,周國平笑道:“老普,過去的協議是你談的,你說說。”普天成抬起頭,習慣性地環視了一圈,道:“既然大華有難處,這個問題可以協商。現在重要的不是職工安置,是項目進度,只要項目建得快,早一天見到效益,我們的期望值就早一天能實現。”

“川慶,你的意見呢?”周國平又將話頭轉給了于川慶。

于川慶剛夾了一塊魚,一聽副省長點他的將,忙將魚放下,道:“我認為天成秘書長說得有道理,畢竟這項目他最熟悉。”

“好,既然兩位秘書長意見一致,我看這事可以商量,補償不補償我們先不提,先跟職工方面碰碰頭。”說到這兒,他把目光投向普天成,臉上洋溢出一種熱情的笑,“怎么樣老普,這個難題還得交給你,誰讓你辦法比我們多呢。”

普天成這才明白,國平副省長今天請他來,擺的原是鴻門宴!他倒吸一口冷氣,這話,跟工人實在說不出口啊,當初談百分之二十,他已費盡了口舌,也背了一身罵名,現在再砍掉五千人,這簡直……見國平副省長期待地看著他,普天成勉為其難地笑了笑,“試試吧,談不下來省長可別批評我。”

“有你老普出面,還有什么談不下來的?來,我敬你一杯!”說著,國平副省長率先舉起了酒杯。普天成趕忙舉杯,搶在國平副省長前面喝了下去。酒杯剛放下,余晴還沒把酒斟滿,這邊又響起了秋燕妮的聲音:“我也敬秘書長一杯,感謝秘書長對大華長期的支持與幫助,以后很多事,還離不開秘書長呢。”普天成想推辭,國平副省長幫腔道:“該敬,你們每人都應該敬秘書長一杯。”這下好了,矛頭嘩地對準到他身上,本來少了敬酒這道程序,吃飯的氣氛就不熱烈,現在大約是要談的事定了音,大家心里都放松下來,國平副省長這一提議,于川慶他們立馬響應,依次就給普天成敬酒。普天成喝了秋燕妮這杯,不喝別人的,實在說不過去,只好硬著頭皮,跟他們一一碰杯。幾杯下肚,普天成腦子就有些暈,再看秋燕妮,就有一種縹縹緲緲的虛幻感。

飯吃到中間,周國平一看表,說時間不早了,要提前走,讓于川慶把大華的客人還有普天成招待好。于川慶要一同去,周國平說不用,那邊還有人。于川慶便知道,國平副省長的專職秘書長在恭候,便也不再客氣,跟普天成一道將國平副省長送上車。瑞德先生和勞爾小姐也要走,于川慶挽留了一陣,見人家態度堅決,便不再挽留,悄聲跟普天成說:“事情解決了,他們就想溜人,也好,咱們好好喝。”普天成心里罵:解決,你說解決就解決了啊?他硬著頭皮跟瑞德先生和勞爾小姐道了晚安,轉身往里走,走一半,忽然停下,秋燕妮為什么不走?

有些事想著難,解決起來,也未必就真難。普天成跟鄭斌源他們談了兩次,沒想到,事情解決了。

鄭斌源叫來的十多個職工代表居然對削減百分之十這個數字不感興趣,這讓普天成甚為驚訝。他原想,只要自己把大華那邊的意思講出來,工人代表一準會暴跳如雷地攻擊他,沒成想,帶頭的那個叫陳亮亮的職工代表溫和地笑了笑,“領導,你說啥就是啥,百分之幾對我們來說,當不了飯吃,我們也沒指望進那個廠,你還是抓緊把十二條落實了,再不落實,工人堵到省政府門上,可別怪我們沒做工作。”普天成盯著陳亮亮,“不是最近又落實了三條么,不能太心急,得一步步來。”“那你們怎么不一步步來,非要急著開工呢?”陳亮亮反問道。這話把普天成問住了,普天成回過目光,想從鄭斌源那兒尋求幫助。鄭斌源不知啥時已離開會議室,他把話說得明白,人他可以叫,具體怎么談,是普天成的事,他不管,也管不著。

普天成又跟陳亮亮他們僵持了一會兒,陳亮亮見他也是認真解決問題來的,不那么刁難他了,但也絕沒對他抱希望。希望這東西,抱幾次抱不到,便也不敢硬抱。陳亮亮說:“領導,你也別痛苦了,你一痛苦,我們當老百姓的就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了。這么著吧,我可以保證職工不鬧事,但政府答應的條件,也麻煩你給催著落實一下,工人確實不容易,再不要拿我們當猴耍了。”普天成馬上保證:“凡是答應了的,我們保證做到,職工能體諒政府的難處,我們很感謝,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再次謝謝你們。”這時候就有一個中年男人怪聲怪氣地說:“政府也有難處啊,我還是頭一次聽說,不會是錢花光了吧,再賣幾塊地皮不就有了?”普天成沒敢接中年男人的話茬,這種牢騷話、怪話他聽得太多了,早已到了充耳不聞的境界。

普天成沒敢在會議室久留,見好就收地脫身出來,給鄭斌源打電話,問他在哪。鄭斌源慢條斯理道:“我在家睡覺呢。”普天成趕到鄭斌源家,他還有點不放心,跟工人的談話太過順利,令他不由得懷疑,他要再考實一番。

鄭斌源并沒睡覺,剛才他家里來了客人,是三毛廠原工會主席,來向鄭斌源請教問題的。本來工人的積極性挺高,一直嚷著要跟大華對抗下去,絕不讓大華順利開工。但不知什么原因,最近幾天工人的積極性突然沒了,特別是原來挑頭上訪的那些人,最近連影子都找不到了。鄭斌源心里說,還能有什么原因,有錢能使鬼推磨唄!據鄭斌源了解,副省長周國平分管大華海東這一項目后,明著暗著采取了很多措施,一是破格拿出一千五百萬,對一毛、三毛的特困戶每家給予一萬元的臨時救助,同時又督促落實了他們的低保。這招效果奇佳,原來這批特困戶是上訪骨干,現在因為這一萬元錢,他們倒向了政府這邊。第二招是讓海州兩家大型企業臨時吸納了三千多名一毛、三毛的職工,這批人員的工資由企業支付一半,市政府補助一半,這就等于又把一部分力量瓦解了。更有效果的一招,海州市政府出臺了專門政策,凡一毛、三毛職工,如果自己創業,開辦小店由社區擔保,銀行一次性給予扶持貸款三萬到五萬,三年免收各種費用,憑下崗證到稅務部門登記,可以享受三年免稅政策。海寧區政府還在最大的兩個市場海安路市場和海華路市場清理出鋪面一千多個,讓一毛、三毛的職工優先挑。這些措施,讓原本就對上訪不再抱希望的職工們一下看到了實惠。其實這些年,大大小小的企業改制,總要引起群眾上訪事件,但還是普天成說得對,上訪是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的,要想活下去,還得靠自己。

這些話鄭斌源當然不可能跟三毛廠工會主席講,這人是個一根筋,對上訪懷著無比濃厚的興趣。其實鄭斌源也知道,這個工會主席上訪最根本的目的,還是想叫政府安排自己。如果現在有人提出,馬上給這個工會主席安排一份工作,讓他繼續拿工資,工會主席立刻就會跟工人說拜拜。對這種抱有私欲的人,鄭斌源是看不上的。當然,對國平副省長以及海州市政府采取的這幾項臨時性措施,鄭斌源還是由衷地高興,因為不管怎么樣,政府算是開始善待下崗職工了。

一聽普天成要來,工會主席緊忙告辭走了。早在普天成跟工人談判十二條時,工會主席跟普天成吵過架,還用粗話謾罵過普天成。

普天成一看鄭斌源的臉色,就知道他在電話里撒了謊。不過鄭斌源睡不睡覺并不是什么原則性的事,他說:“我是來感謝你的,沒想到這次工人這么給我面子。”鄭斌源挖苦道:“你秘書長出面,誰敢不給面子?”說著給普天成泡了茶。普天成接過茶,“不過斌源,我還是不放心,總感覺哪兒不對勁。”

鄭斌源猜想,普天成并不了解真實情況,畢竟這事不歸他直接管,他也沒往透徹里說,有些話說穿了也沒啥意思,大家還是含蓄點好。他說:“你應該高興,回去又可以請功了。”

“欺負我啊,我是跑來虛心向你討教的,你倒好,就知道說這種風涼話。哎,幫我分析分析,職工思想為啥轉變得這么快?”普天成厚著臉皮道。

“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安撫政策,你們這次算是想通了。”

“什么意思?”普天成感覺鄭斌源話里有話,追問道。

鄭斌源不想再跟他打啞謎,將自己掌握的情況一一說了,取笑道:“拿國家的錢為大華掃清障礙,大華真有面子啊。”

普天成無語了。鄭斌源說的這些,他還真不知道,這等于在十二條外,又多出好幾條,國平副省長的力度也太大了點吧?不過轉念又想,除此之外,還有更好的辦法嗎,似乎沒有!

有時候,用犧牲的辦法來解決矛盾,也不失為一種上策。其實這個世界上,每天都在犧牲著種種利益,有時是個人利益,有時是群體利益,更多的時候,犧牲的則是國家或集體的利益。普天成忽然就想起自己在吉東時發生的那起惡性事件,就是王化忠他們至今仍抓住不放的民工事件。工程施工中老板違章指揮,一個班十二名作業工人死于非命,為了平息事端,還不是用犧牲的辦法來解決?最后每個工人賠付三十萬,才將事態壓下去。這三十萬,有一半是政府出的錢!

看來“犧牲”兩個字,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辦法。

普天成苦笑一聲,他是無權指責誰的,如果說這個世界有一條犧牲鏈的話,他就是這條鏈上的一個齒輪。好在,這一次的犧牲,受益者是下崗職工,比起把錢大把大把地揮霍或浪費掉,也算值。這么一想,他也就心安理得起來。

兩人又斗了一陣嘴,普天成忽然說:“對了,有人高薪請你,給你留了總工的位子。”

鄭斌源略微驚訝地抬了下眼,旋即又釋然了,“你是說秋燕妮吧,那份美差留給你,我可不敢奪人之愛。”

“你什么意思?”普天成本能地問出一句。

“別緊張,秘書長的紅顏知己,我可不敢奪。”鄭斌源笑著說。

“老鄭,這玩笑開不得。”普天成好像是讓鄭斌源說到了痛處,一時顯得慌亂。

鄭斌源卻不在乎地說:“大華早就給我下了聘書,說實話,我對他們沒有信心。工人所以對你的百分之十不感興趣,說穿了,也是對這家企業不抱指望。”鄭斌源把話題又帶回到大華上,接著說:“不是我打擊你們,你掰著指頭算算,招商引資引來了多少企業,各種優惠政策都給了,結果呢,搞出名堂的有幾家?說輕點你們這是一窩蜂,形式主義;說重點,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普天成也來了興趣,“此話怎講?”

“把自己的孩子掐死,指著別人家的孩子養老,結果別人的樹上永遠結不出自己的果,花也沒幾朵。”

“你偏激。”

“偏激的不是我,恰恰是你們。國有傳統老企業是有問題,但一味地關門拍賣,把好政策、好地段都讓給外資,等于是自己刨自己的鍋頭。”

普天成一聽他又上綱上線,將簡單的問題復雜化,政治化,趕忙轉移了話題,說:“上次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么樣了,我可一直等你消息呢。”

“什么事?”

“婚姻大事啊。人家鄧雅蘭差啥了,人長得漂亮不說,事業也比你干得紅火。你們兩個到一起,真是珠聯璧合呢。”

鄭斌源模棱兩可地笑了笑,道:“退水溝的游戲還是你們玩兒吧,我鄭斌源不感興趣。”

一聽“退水溝”三個字,普天成臉驀地一紅,他知道這話跟秋燕妮有關。秋燕妮到海東后,是有一些緋聞的,緋聞的主角鄭斌源當然清楚,只是不好講出來罷了。最近秋燕妮頻頻向普天成示愛,這話不知怎么傳到了鄭斌源耳朵里,鄭斌源挖苦普天成是退水溝,滅火器,是真正為領導分憂解難的。見普天成失神,鄭斌源以老朋友的口吻道:“女人是是非,聽我一句勸,離她們遠點。”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是一個有遠大抱負的人,不像我,為女人影響了你的前程,不值。”

普天成原想是要勸鄭斌源的,鄧雅蘭最近找過他,一方面是為自己的企業,她看中了一塊地,想拿下來,那兒建服裝廠真是再好不過;另一方面,也有想見一見鄭斌源的意思。哪知讓鄭斌源一句話,就把嘴堵住了。

從鄭斌源家出來,普天成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秋燕妮頻頻向他發出暗示,難道真有退水溝這么一說?

后來他自信地搖了搖頭,不可能!

那天在勝利賓館,秋燕妮是特意為普天成留下的。于川慶也看出了這點,于是二次回到淮海廳,于川慶便示意鞏副主任和曹副秘書長,動點真的。鞏副主任和曹副秘書長是何等聰明之人,一看于川慶給他們使眼色,就知道今天這場酒,秋燕妮是目標了,于是便輪番敬,說些恭維而又十分中聽的話。秋燕妮一開始并不知是計,還以為兩位領導是誠心誠意敬她,也就老老實實地喝了。哪知這一喝,就把自己喝進了一個圈套。省委和省府這些副秘書長副主任們,平日在酒桌上是沒機會施展的,大領導在,他們只能畢恭畢敬,頂多也就是在領導不想喝或實在喝不下去的時候,拿自己的肚子為領導解解圍,撐撐面子。有人說秘書長的肚子一半是領導的,酒量全是給領導代酒代出來的,這話不假。至于副秘書長,他們不只是肚子,只要一坐在酒桌上,整個人就都成了領導的。他們幾乎是一嘴不吃,張羅著讓別人吃,但酒卻不能少,不只要給領導代,還要給客人代,好像他們生下來就是為別人活的。這種啞酒喝起來非常痛苦,壓抑、郁悶,還得賠著笑,而且絕不能喝醉,如果失態了的話,這個官,也就當到頭了。所以,副秘書長們都拿這種酒叫壯烈酒、考驗酒。誰要是沒這個能耐,這個位子是坐不久的。但一旦領導離開,他們成了主人,場面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馬上從幕后活躍到臺前,掄起胳膊甩起手,不管你是何方神仙,都讓你在酒上顯原形。

秋燕妮很快便招架不住了,她以為省里的官員都跟普天成一樣,溫文爾雅,待人接物很有分寸,哪料想,鞏副主任他們一放開,便都成了老虎。“秘書長,幫幫我吧。”她美目流連,可憐兮兮望住普天成。普天成動了憐憫之心,接過酒杯,替秋燕妮喝了。

這下,普天成也成了靶子,兩位副職不敢把他怎么樣,于川慶敢。于川慶私底下也聽說過一些秋燕妮對普天成暗中生情之類的話,但一直不信,認為普天成在男女之事上是一個十分把得住的人。這天他看見秋燕妮眼里汪了水,那水分明是汪給普天成的,便有意想讓普天成現回形。于川慶說:“秘書長英雄救美,我們三個可得小心了。老鞏、老曹,你們要是今天能讓秘書長多喝幾杯,往后我們的工作,就輕松多了。”鞏、曹二位早就等著于川慶下令,再說他們也一直想跟普天成放開喝一次,只有酒桌上放開了,以后匯報起工作來,才能放得開。

氣氛越來越熱烈,普天成也不敢裝得太正統,這種場合,你要是裝得太正統,是會傷了人氣的。人氣這東西平日看著不怎么重要,關鍵時候,它能頂大用。鞏、曹這些人絕非等閑之輩,能到省長、書記眼皮底下的人,各個都是千里眼順風耳,在下面各市,也都有自己的力量。普天成向來是堅持能團結則積極團結,實在團結不了,也絕不開罪的原則。人家既然熱情地敬你酒,就證明,他是想跟你進一步密切的,那好,普天成索性就放開,跟他們密切起來。

這一密切,普天成就多了,頭有些暈,看人的目光也有幾分恍惚,尤其看秋燕妮的目光,更是縹縹緲緲,虛幻得不成。忽而覺得她柔情似水,萬般風情集于一雙黑亮的眸子里;忽而又覺得她蒼蒼茫茫,像極遠處的山水,浩渺無邊。于川慶見喝得差不多了,不敢再繼續,如果真讓普天成出了丑,他是交代不了的,于是便提議散場。鞏副主任殷勤地想送普天成回家,于川慶瞪了他一眼,道:“你們送秋董回賓館,我送秘書長。”

秋燕妮十分不舍,這個夜晚對她來說是多么具有意義啊,她跟普天成坐得這樣近,嗅到了他身上的氣息,那氣息令她陶醉。她承認,自己是喜歡他的,很喜歡,這是她到海東后,唯一打內心深處喜歡的一個男人。可是他拒絕著她,從不給她機會。今天不一樣,他給她代酒,暗暗地保護著她。目光相對時,他眼里也流露出一種風情,那風情秋燕妮能讀懂,真的能讀懂。

她希望時間慢些,讓這樣美好的時光多在她身邊駐留一會兒。她累啊,不但身累,心更累,她多么希望,能在他肩上靠一會兒,哪怕一秒鐘,她也知足。

但是于川慶說要走了,可惡的于川慶,他怎么就不懂女人的心呢?秋燕妮站起身,意猶未盡地說:“謝謝兩位秘書長,謝謝領導,今天晚上喝多了,不到之處,多多諒解,改天燕妮設宴,請各位領導再喝一次。”鞏副主任說好,曹副秘書長也喝多了,居然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說:“能跟秋董一起喝酒,當然求之不得。”

于川慶在外面咳嗽了一聲,并叫來那個叫余晴的女孩子,讓她扶著秋燕妮,往大廳外面去。剛一出大廳,就看見秋燕妮的助理和司機奔過來,他們也沒想到,一向對酒很敏感的秋燕妮,這天會喝成這個樣。

那天晚上,大約一點鐘的時候,普天成收到一條短信。當時他已睡了,保姆盧小卉給他喝了酸梅湯,又沖了一杯橘子粉,有了這兩樣東西,他的酒便去了一半,躺在床上,沒怎么折騰便睡著了。手機的蜂鳴聲驚醒普天成,他打開手機一看,是秋燕妮發來的,一首北宋詞人賀鑄的《西江月》:攜手看花深徑,扶肩待月斜廊。臨分少佇已倀倀,此段不堪回想。欲寄書如天遠,難銷夜似年長。小窗風雨碎人腸,更在孤舟枕上。

普天成反復吟了幾遍,心里泛上層層漣漪。有那么一刻,他都要回給秋燕妮一首詞了,又恨恨地掐滅想法,堅決地將短信刪了。

憑多年在風月場上的經驗,普天成斷定,秋燕妮動的是真情。她為什么要對他動情呢?普天成一直想不明白,這真是一個謎,謎啊——

普天成長長地嘆口氣,腦子里忽地閃出瀚林書記那張臉來,緊忙就將秋燕妮那充滿憂郁、充滿期盼的哀哀眼神趕走了。

全省黨風黨紀檢查活動終于拉開帷幕,這是瀚林書記上任后抓的一項重點工作,整個活動分四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宣傳教育,領會精神;第二階段是自查自糾,端正作風。眼下到了第三階段,分片抽查,重點整改。瀚林書記主持召開了一次會議,就黨風黨紀檢查活動的重要性再次做了闡述,特別指出,這次活動要重點檢查黨員干部特別是領導干部工作作風的轉變,要樹立全省上下一盤棋的思想,大力開展理想信念、從政道德和黨紀黨規教育。以落實黨風廉政建設責任制為龍頭,進一步探索建立健全反腐倡廉領導體制和機制制度。會后,省委一共派出四個檢查小組,馬超然副書記帶領第一檢查小組,奔赴吉東、廣懷兩地。

新上任的政研室主任余詩倫出人意料地被分到了馬超然這個組。

當晚,普天成便接到來自吉東方面的消息,這次打電話的不是馬效林,而是普天成在吉東時的秘書,現任吉東團市委書記的胡兵。胡兵說:“普書記,王主任他們從北京回來了。”普天成問哪個王主任,胡兵說就是原人大主任王化忠。普天成又問,跟王主任一同去北京的還有誰?胡兵便將人名一個個報上,其中就有原政協主席李國安,原財政局長江玥。這個江玥有點意思,普天成剛到吉東時,她是吉東下面一個縣的副縣長,普天成發現她工作能力不錯,算是一個有魄力的女干部,就把她從副縣長提拔到了市國資委主任的位子上。國資委那幾年,江玥干得也還不錯,幫普天成解決了不少難題,特別在吉東幾家國有企業的改制中,江玥提出了非常好的思路,從而確保了吉東國有企業改制步伐,讓普天成和吉東市在全省國有企業改革攻堅戰中出了彩。普天成念她是位有創新能力,工作作風扎實的干部,將她提拔到市財政局長的位子上。可是江玥當上財政局長后,世界觀發生了改變,她開始貪錢,變著法子為自己撈錢。不到兩年的時間里,她從各家企業索要好處費達一百多萬元,還擅自挪用項目資金,在財政局設立小金庫,讓自己的親信炒股,結果把小金庫的錢全賠在了股市里。案發后,市上有兩種意見,一是交司法機關,讓司法機關依法處理;另一種意見是本著愛護干部的原則,由市紀委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行政降一級使用。持這種意見的是王化忠和李國安。普天成當時也有些猶豫,內心講,他是舍不得這位干部的,她精明、能干,對工作也有滿腔熱情,而且思想解放,工作有創新能力。普天成一開始也有保護她的動機,想內部處理一下,讓她原回國資委算了。但是這中間發生了一件事,王化忠和李國安他們聯合了三十余名干部,聯名向市委寫信,要求保護江玥,目的就是要給普天成施加壓力。這一招把普天成惹惱了,后來召開的常委會上,普天成同意了市紀委提出的開除江玥黨籍,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并移送司法機關依法追究法律責任的處理意見。半年后江玥因受賄和瀆職罪被判十二年,進了監獄。但令人驚訝的是,江玥入獄不到半年,被告知在獄中懷孕,醫院也證實了這點。當時江玥已經四十六歲,她跟丈夫一直沒有孩子,外界都說她丈夫有性功能障礙,不能生育,沒想到在關鍵時刻,她丈夫的性功能又恢復了。當然,吉東民間對這次懷孕,有很多版本,有說江玥肚子里的孩子是王化忠的,早在她當副縣長前,就跟王化忠有不正當關系;也有說是政協主席李國安的;更有甚者,竟說江玥肚里的孩子是普天成的,因為江玥被判入獄后,普天成到監獄探視過她。

江玥以懷孕為由,從監獄出來后,就再也沒有進去,生完孩子到了法定收監的日子,她又讓省人民醫院出具了患病證明,直到現在,還在保外就醫。沒想到,江玥現在也加入了王化忠他們的陣營,開始清算普天成了。

想想過去曾對江玥的厚愛,還有對她寄予過的厚望,普天成感嘆良久。這個世界上,什么事都可能發生,什么人都有可能成為你的對手。他跟胡兵說:“你安心工作,不要受這件事的影響。”胡兵畢竟年輕,不放心地問:“普書記,不會有什么事吧?”普天成最不喜歡別人問這句話,沒好氣地說:“如果我觸犯了黨紀國法,不用他們告,我自己會走進監獄。”說完,啪地收了線。

合上電話不久,普天成又覺得不該跟胡兵發火,想打電話過去,跟他解釋一下,又一想,算了,現在還是少打電話為妙,免得越描越描不清楚。

普天成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暴風雨真的要來了。如果僅僅是王化忠、李國安他們,普天成是用不著緊張的,但凡跟你交過手的人,你都知道他有幾斤幾兩,能興什么風能做什么浪。怕的是那些沒跟你交過手的人,你真不知道這些貌似簡單的人,背后會有什么力量。再者,王化忠他們連江玥這樣的人都發動了起來,還不知下一步,他們的聯盟會擴大到哪兒!

得采取措施了,再猶豫,怕會誤大事。

這個上午,普天成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來的電話他一個也沒接,幸好,這中間沒瀚林書記的電話。直到中午,普天成才下了決心,他抓起電話,打到一個很久不用的號上。這號深埋在他心里,有一段時間,他以為這個號碼他再也用不著了。朱天彪太多事,幫他等于就是在害自己,還是拉開點距離好。沒想,兩人分開兩年不到,他又得找朱天彪了。

電話里傳來朱天彪的聲音:“你還好嗎?”

普天成說:“不太好,最近有些事,煩人。”

朱天彪頓了頓,問:“要緊不?”

普天成說:“世上沒哪件事不要緊,也沒哪件事特別要緊,就看你怎么理解。”

朱天彪說:“我是問眼下這事。”

普天成說:“有點麻煩。”

朱天彪那邊不說話了,像是在等候命令。

普天成像是又犯了難,這事的確犯難,如果不犯難,他也用不著把自己關一上午;如果不犯難,他早就采取行動了。他艱難地做了一陣斗爭,終于一咬牙:“你抽空過來一趟吧。”

朱天彪那邊嗯了一聲,壓了電話。普天成抱著電話,發了好長一會兒呆。

開弓沒有回頭箭,普天成清楚這個電話的利害,但是有人逼他這么做,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打完這個電話,普天成決計去見一個人,這個人盡管從吉東消失很久了,但在普天成的心里,她似乎一天也沒離開過吉東。普天成堅信,同樣的感覺,瀚林書記也有!

坐落在子水河畔的子水城是一座美麗的城市,這個城市歸另一個省管轄,但它跟海州離得很近。二十年前,它還是海州的一個地區,后來行政區劃變更時,它劃給了另一個省。

天下著蒙蒙細雨,遠處的山,近處的水,都讓雨霧拉在了一起。普天成是早上九點出發的,他跟瀚林書記說,他要去掃墓,瀚林書記還傷感地說:“時間過得真快啊,想想,老人家都離開我們十五年了。”普天成說:“一晃兒的事,昨晚還夢見小時候很多事呢。”瀚林書記像是被觸動了,做出一副追憶往事的樣子,半天后道:“去吧,正好這段時間稍閑一點。替我給老人家送束花,我真是抽不出時間啊。”普天成趕忙說:“您是替全省人民操勞呢,哪能占用您的時間。”說完,緊著告辭,生怕多待一秒鐘,說出什么泄露秘密的話來。

普天成的父親是葬在岳公山的,岳公山離子水并不遠,但普天成并沒有掃墓的計劃。一則,父親并不是在這個季節離開的,他去世的日子是清明后第十一天,瀚林書記把日子恍惚了。二則,隨著這些年在官場的掙扎,普天成越來越覺得,自己的人生軌跡,已經偏離了父親的要求。父親的一生,清正而廉明,他的儉樸是大家公認的,他最痛恨的,就是只為自己著想,不為天下百姓憂愁。普天成現在是只為著自己了,他無臉面對父親。

記憶中的子水城是雋麗而又纏綿的,跟江南的纏綿有不同的味兒。普天成小時候,常常跟著母親來到子水,母親的娘家就在子水,“文革”顛覆了他對子水的記憶,讓子水以一種可怕的面目在他腦子里存活著,棍棒下呻吟的姥爺至今還讓他看到世事血淋淋的一面。好在,很多東西是可以用時間沖淡的,所以普天成這次踏上子水,眼前倒沒虛幻出什么血腥的場面。

普天成自己沒帶車,他是乘火車來的。他現在是越來越謹慎,對身邊的人,也格外地留神。這樣不好,他多次提醒自己,但每到關鍵時候,他還是對別人放不下心來。其實一個人來也有好處,至少,他行走在子水街上的步子是從容的,不慌不亂的,用不著裝腔作勢。他像普通人一樣往懷岸那邊去。懷岸那邊有家莎蔓莉女子健身中心,化玉嬌就是那家健身中心的董事長。

化玉嬌本不叫化玉嬌,她原名叫秦鳳嬌,去吉東那邊承攬工程項目時,她是新大地物資公司的副董事長兼總經理。當時新大地的總部在海州,公司老板是她姐姐秦鳳月。后來的事實證明,新大地是一家皮包公司,按另一種說法,也是一家流氓公司,專做不正當生意。但是,普天成并不知道這些,他還以為,打著瀚林書記旗號來的公司,規模一定不小。

秦鳳嬌差點讓普天成栽了跟頭。新大地前后給吉東十余家工程公司提供過鋼材、水泥,還有鋁合金,總價值達一億兩千萬元。一開始秦鳳嬌她們還遵從游戲規則,不敢把太次的東西傾銷到吉東。后來姐妹倆膽子越來越大,竟串通蘇潤,聯合將一批過期水泥和劣質建材銷到吉東。不幸的是,蘇潤因庫房管理混亂,發貨員錯將發往別人工地的劣質水泥發到了吉東大廈工地上,結果導致吉東大廈坍塌。

事發后,普天成很震驚,秦鳳嬌姐妹倆所做的一切,居然瞞過了他。一開始他是鐵著心要追查到底的,對牽扯到的人和事,絕不姑息。查到中間,突然有人告訴她,秦鳳嬌手里握有瀚林書記的字條。普天成傻呵呵地問:“不會吧?”那人極為神秘地說:“普書記,不只是字條,還有比字條嚴重的東西。”

“什么?”

“是……錄像,她們把……和首長在床上親昵的鏡頭全錄了下來。”

“不可能!”普天成猛地拍了把桌子,因為用力過猛,他的手掌腫了三天。

“千真萬確,普書記,再不能查了,再查,我們都不好交代。”說話的是當時負責事故調查的省建設廳紀委書記,后來他升為建設廳廳長。

普天成猶豫了兩天,也痛苦了兩天,最后,他不得不授意有關人員,將事故責任往別的方面引,盡量避開建材等敏感問題。調查人員按他的指示,又從地質結構、圖紙設計等多方面找問題,但是要想推卸掉這么大的一起責任事故,實在太難。后來建設廳紀委書記跟他商量,能不能跟蘇潤做做工作,讓他一個人把責任擔了,然后再想辦法。

普天成搖搖頭,“難啊。”

“這是唯一的辦法,否則,你我就得卷起鋪蓋回家。”建設廳紀委書記黑青著雙眼說。他已有五個晚上睡不著覺了,到醫院開了藥,也不頂用。

“你能回得了家,我怕是連家也沒的回。”普天成的語氣沉痛極了。

“試試吧,我們分頭做工作,給他講清利害。”

“利害他比誰都清楚,我還怕他反咬一口,把責任全往別人身上推呢。”

“試試吧,沒有別的辦法了。”紀委書記哀求似的說。

在沒有路可選擇的時候,刀山火海也得闖,普天成咬了咬牙,點頭同意了。

試的過程相當艱難,誰都知道這是在危崖上走鋼絲,弄不好,會摔得粉身碎骨。但是沒有辦法,如果把秦家姐妹逼急了,將那些燙手的東西公布出來,后果不堪設想。普天成跟建設廳紀委書記輪番上陣,一次次地給蘇潤做工作,講利害,同時也做著一種保證。蘇潤愣是咬住牙不開口。后來,普天成單獨跟蘇潤在一起時,蘇潤說了一句話:“普書記,這不是第一次了,我蘇潤可以替你背一次黑鍋,但不能次次背。”

普天成無語。他知道蘇潤在說民工事件。那次,是蘇潤替朱天彪扛了,盡管錢是朱天彪出的,但外界沒人知道,民工事件的直接責任人是朱天彪。

“老蘇啊,如果你不幫我,那我只有陪著你坐牢了。”

“非坐不可?”蘇潤問。

“非坐不可。這么大的工程事故,怕是光坐牢還不夠。”普天成說。

“多少錢也擺不平?”蘇潤不甘心地問。

“錢不頂用。老蘇啊,錢這王八蛋,它只管害人,卻不救人。”

“我要是找個冤大頭,讓他出來承擔責任呢?”

普天成不說話了,天下會有這樣的冤大頭?

一周后,調查組忽然說,水泥是從一個叫龍山水泥廠的民營企業手里買的,這家企業的老板叫鄒志良,鄒也承認了向蘇潤提供劣質過期水泥的事實。普天成驚得不敢相信,天下真還有這種找上門的冤大頭!調查組很快拿到蘇潤跟鄒志良簽訂的水泥供應合同,還有質檢部門出具的檢驗書。檢驗書表明,那些水泥早已失效,三年前便被有關部門封存在龍山水泥廠的庫房里。而馬效林同時匯報上來的消息是,龍山水泥廠早在三年前就破了產,廠長鄒志堅負債累累,加上女兒又患有白血病,被錢逼得焦頭爛額。鄒志堅之前跟蘇潤有過業務上的往來,算是老關系。

普天成心里清楚了,一個需要錢,一個需要拿錢替自己開脫,這買賣,談起來倒也不太難。

普天成至今尚不知道蘇潤到底給了鄒志堅多少錢,但他堅信,這絕不是小數目。不過對蘇潤來說,這也是一筆劃算的買賣,蘇潤用它,化解了自己的危機,也將自己的刑期由十幾年減少到六年。如果不是有人硬抓住這件事不放,蘇潤甚至可以不去里面。不過也沒關系,蘇潤在里面一點不受委屈,外面咋樣,里面還是咋樣,再有一年多,他就可以出來了,繼續馳騁在商場。

但他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咬人呢?

普天成想不明白,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是超乎常理的,你絕不能用正常思維去判斷非正常事件,包括那些非正常的人。

什么變數都有!這是普天成對世事、對人生最深刻也最精辟的總結。

莎蔓莉女子健身中心在子水國際會展中心旁邊,一幢五層小洋樓,裝修十分典雅,有一種雍容華貴的味道。普天成進去時,兩位半老徐娘正笑哈哈地走出來,邊走邊說些跟減肥有關的話題。其中一個說:“我最近又瘦了一斤。”另一個驚訝地說:“你怎么總是能瘦,我半年了還沒瘦下來一斤。”普天成掃了倆女人一眼,發現說瘦了的其實比那位沒瘦的還要胖,于是他想到,謊言是充滿整個世界的。看著兩個女人嘻嘻哈哈地出去,普天成定了定神,往三樓去。

秦鳳嬌坐在三樓總經理辦公室里,正跟一位女客戶交流著什么。看見普天成,她愣了一下,半天,醒過神似的站起身,面色潮紅地說:“普……您怎么來了?”

普天成定定地望住秦風嬌,在他的印象里,那個叫化玉嬌的女人總是那么風風火火,一副發誓干大事的樣子,即使偶爾閑下來,也要在平靜的生活中折騰出點什么。眼前的秦鳳嬌,卻有股超然隱于世外的味道,特別是那一雙眼睛,清澈中透著混沌,混沌中又透著覺醒,以前那自大自狂的眼神全然不見。還有那張臉,豪妝褪盡,只顯樸華,不加任何修飾。

見普天成愣站在門口,秦鳳嬌急了,這可是做夢都想不到的一位客人。她沖女客戶笑笑,“實在不好意思,我這兒來了貴客。”然后快步走過來,“書記快請,真不知道您要來。”

普天成報以微笑:“環境不錯嘛,看來你的事業是蒸蒸日上了。”

“哪敢談什么事業,權當消磨時間。書記快請坐。”秦鳳嬌顯得有些張皇,剛要喚秘書前來沏茶,又一想不妥,自己拿了茶杯,一時又記不起茶葉放在哪兒,最后還是喚了秘書。

秘書是一位漂亮可人的小姑娘,也就十七八歲,長得白里透紅,紅里透白,身材還蠻高挑,渾身散發著青春氣息,跟秦鳳嬌的成熟大器形成鮮明對比。這種女孩很養眼,也容易讓人生出人生苦短的感慨。小姑娘沏了茶,捧來水果,看了一眼普天成,退出去了。秦鳳嬌比剛才稍稍鎮靜了一些,不過臉上,還是掩不住的喜悅和緊張。

“書記是到這邊開會?”

“不,是專程來看望一位朋友。”普天成呷了一口茶,道。

秦鳳嬌哦了一聲,她并不清楚普天成說的朋友就是她,她也不敢抱這份奢想。在普天成面前,她是罪人,這點認識她還是有。吉東大廈那場災難,最后雖說沒殃及她,但也只能算是她們姐妹倆僥幸逃身。想想過去的日子,兩人不止是驚出一身汗,嚇得魂都沒了。其實那些所謂的把柄或證據,她們是不敢拿出來的,頂多是嚇嚇人,放她們一條生路。后來她們得到的消息是,有人想讓她們姐妹倆永遠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是普天成暗中周旋,那人才寬恕了她們。坦率地講,她跟姐姐秦鳳月就是吃青春飯的,父母給了她們一副好身材,一張漂亮臉蛋,不用真是可惜,于是大著膽,就去闖世界。姐姐秦鳳月之前跟過一個男人,有經商經驗,兩人合計著,就注冊了一個公司。一開始挺艱難,長達兩個月找不到一單生意,房租都交不了。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她們認識了宋瀚林的秘書,進而認識了宋瀚林。這都是奇跡,如果換到今天,她們是不敢想的。宋瀚林是多顯赫的人啊,怎么就讓她們給認識了?撞大運,真是撞大運。

在所有吃青春飯的女孩中,她跟姐姐是成功的,太成功了,她們輕而易舉就捕獲了大魚,然后是一條接一條的小魚。在那張權力精心編織的網里,她們發現了太多的秘密。最大的秘密,就是一切冠冕堂皇的東西其實都充斥著交易。權錢交易,權色交易,權權交易,總之,交易才是這個世界最大的真理。

她們有過成功,那些成功都是用身體換來的。頻頻不斷的交易中,她們發現,女人索取這個世界的方法太簡單了。但是她們沒想到,她們會栽在一個土老板手里。

那個土老板是宋瀚林的秘書介紹的,也就是說,那些最終銷到吉東大廈的過期水泥,是宋瀚林的秘書提供的。他拿大頭,她們只拿小頭。

這個世界上,真正敢冒死玩火者,并不是那些手握重權的人,而是他們身邊的人。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秦鳳嬌收回亂麻一樣的思緒,專注地望住普天成。這張臉對她來說,太過熟悉,然而又是那么陌生。宋瀚林秘書提供的那些關系中,獨獨跟她們姐妹倆保持了干凈關系的,就一個普天成。因此,他贏得了她們姐妹倆的敬重。

人和人之間,是講緣分的。秦鳳嬌覺得,她們跟普天成之間,真是有一種緣分。盡管后來她們受到了普天成的警告,普天成讓她們遠離吉東,遠離海州,永遠不要在海東的地面上出現。但這些,都不能沖淡普天成在她們姐妹倆心中的記憶。

某種程度上,是普天成喚醒了她們,也拯救了她們。

人在經過大迷大痛后,是有一些大悟的,心靈自然也有大凈。

也許是嫌這種地方太過吵雜,也許是秦鳳嬌不想在這里談事,兩人寒暄幾句后,秦鳳嬌說:“書記難得來子水一趟,我請書記到外面坐坐?”

普天成也不拒絕:“客隨主便吧,外面就外面。”

“子水有家茶樓不錯,我請書記喝茶去。”秦鳳嬌笑吟吟望住普天成,神色比剛才松弛了不少。

普天成笑著點頭。兩人離開公司,到了一個叫云水澗的茶坊。秦鳳嬌并不知道普天成現在任什么職,吉東大廈風波平息后,她跟姐姐離開了吉東,沒敢到海州去。姐姐秦鳳月跟著一個大她二十歲的男人去了山東,說再也不回來了。秦鳳嬌找不到領她的那一個人,只能獨守在子水。她用在吉東賺來的錢買了這幢小樓,重新裝修一番,開了這家健身中心,目的不是為了賺錢,只是想給自己的下半生找個寄托。普天成離開吉東,她知道,是在買下這幢小樓后不久。但普天成到海州具體任什么職,這些年又有哪些升遷,她一概不知。

吉東風波后,秦鳳嬌還明白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不屬于你的東西,千萬別要,包括人們熱衷打聽的消息。她現在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修瑜伽功。

“書記這趟來,有什么指示?”這種話是在過去的歲月里學會的,是學著官場中人的口氣說的,秦鳳嬌現在想改變,但面對少言少語的普天成,她真不知道該怎么改變。

大約是換了環境,普天成不那么深沉了,沖秦鳳嬌笑笑。這一笑有太多意味,既有對往事的不堪回首,又有對現實的無奈感嘆。“好幾年了,突然想起該來看看你。”他說。

秦鳳嬌也報以矜持的笑,這笑相對簡單,沒普天成那么多意味,只是在化解著她的尷尬。“能讓書記惦著,是我的福分。”秦鳳嬌說。

“這些年,過得還好吧?”普天成的聲音里有股滄桑。

“還行,比過去簡單多了,也快樂多了。”秦鳳嬌倒顯得樂觀自信。

“那就好。”普天成喝口茶,他一路是準備了很多話的,但看到秦鳳嬌目前的樣子,就知道那些話是多余的。包括此行,也是多余的。一個把自己從復雜中拯救出來甘于簡單地活下去的女人,是不會再被別人當做武器的。

兩個人坐了有一個小時,秦鳳嬌自始至終沒提過去的事,普天成也沒提,過去好像在他們之間不存在。兩人就瑜伽談了一陣,然后就說起子水的天氣。普天成倒是想問問她姐姐的,但秦鳳嬌好像連她姐姐也不愿提起,普天成只好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一小時后,普天成覺得該告辭了,茶未淡,但他心里的很多恐懼和不安已淡了,甚至完全消失在這間茶坊里。他覺得來這么一趟也好,至少,從今天起,再也不會為那個叫化玉嬌的女人心生不安。

他起身,沖秦鳳嬌伸過手去,“謝謝你請我喝茶。”

秦鳳嬌戀戀不舍地伸出手。兩只手相握的一瞬,秦鳳嬌突然問:“他……還好嗎?”

普天成明白秦鳳嬌在問誰,但他裝糊涂,事實上他也只能裝糊涂。他爽朗地笑了笑,“好,大家都好。”然后就疾步離開茶坊。

身后徒留下心懷期待的秦鳳嬌,黯然發著一種空茫的呆。

雨還在下,子水的街頭,充斥著雨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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