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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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奎是拿玻璃碎片割斷自己大動脈的,發現時,人已經僵了,血流了一地。

老奎自殺的這個晚上,周一粲心潮澎湃,難以平靜。她終于如愿以償,見到了齊副書記。

齊默然比她想象的要和藹、親切,臉上,甚至帶了一層慈祥。周一粲本來是想請齊默然吃飯的,飯桌上談起話來,自然點兒。可齊默然太忙,銀州最大的招商項目銀州國際商城就要破土動工了,這項目是齊默然一手抓的,談了三年,終于敲定,晚上他要設宴招待貴賓。他跟秘書說:“你告訴她,飯我沒空吃,但工作匯報我可以聽,讓她到銀州飯店等著。”

省委領導大都有好幾處辦公或休息地點,齊默然在銀州飯店的這間套房,平日很少用,他喜歡待在更寧靜的桃花山友誼賓館,那兒風光旖旎,景色秀美,空氣更是清爽怡人。周一粲隨便填了點兒肚子,就到銀州飯店等,她等了三個小時,等得心都快要爛掉了,秘書又打來電話,說齊書記回了桃花山,讓她到友誼賓館大廳。

一聽齊副書記要在友誼賓館見她,周一粲的疲累一掃而盡,心跟著熱燙起來。要知道,齊默然是很少在友誼賓館接待下屬的,那兒更像是他一個私地兒,只有周鐵山這樣的千萬富翁才有資格出入。關于友誼賓館,下面已有不少傳聞,都很神秘。聯想到這些,周一粲就不能不激動,或許,齊副書記這樣做,是刻意的?周一粲抱上字畫,打車就往友誼賓館趕,剛進大廳,就見齊副書記的秘書等在那兒。簡單說了幾句話,秘書帶她往樓上去,快到房間門口時,秘書提醒道:“齊書記最近很勞累,你不要耽擱他太多時間。”周一粲嗯了一聲,懷著忐忑不安的心走了進去。

齊默然這一天的態度真是讓人意想不到,起先周一粲還想,是不是國際商城的合作很順利,齊副書記高興?后來又覺不是,齊副書記定是還有別的興奮事,才讓他滿面春風,笑意盎然。

“一粲啊,不好意思,我今天喝了點兒酒,把你來來回回地給折騰了。”

周一粲趕忙說:“齊書記,你千萬別這么說,你這一說,我心里就越發不安了。”說著話,她端起杯子,給齊默然添了水,雙手遞他面前。

“不安?有什么不安的?”齊默然笑道,目光在周一粲身上來回地竄了幾竄,見周一粲紅了臉,他朗聲一笑,“怎么,工作又遇到難題了?”

一看齊副書記心情不錯,周一粲說話也就大膽起來:“齊書記,河陽最近出了不少事,我這心里,真是急啊。”齊默然仍舊笑笑:“當然得急,不急怎么行?上次我已經批評了強偉,一個老奎,鬧得滿城風雨。”

“這事我也有責任,是我當時沒堅持意見,讓小奎的案子拖得太久,齊書記你就批評我吧。”周一粲趕忙說。她這話有雙重意思:第一,她想告訴齊默然,這事上她有不同意見,只是考慮到班子的團結,才沒堅持;第二,她想跟齊默然表明,到目前為止,她跟強偉還有喬國棟,都是保持一致的,要挨批評大家一起挨。周一粲這些話,是這些天精心考慮過的。

齊默然聽了,淡然一笑:“批評就不必了,老是批評,也不解決問題。招商引資的事呢,怎么又變了?”

周一粲嘩地垂下頭:“齊書記,我就是找你訴委屈來的,瑞特公司的事,眼看要成功了,卻……”她做出一副委屈狀,兩只手絞一起,無助得很。

齊默然默了一會兒,道:“你先別急,慢慢說,強偉到底怎么回事,這事兒我問過他,他沒解釋緣由。”

周一粲便將談判的大致經過說了一遍,由于還吃不準齊默然對強偉的態度,提到強偉時,她一直尊敬地稱他為強書記,具體事情,也沒亂加猜測。齊默然聽完,臉上那層熱笑就不見了,換成了一副嚴肅色。

“一粲同志,你到河陽有兩年了吧?”他忽然問。

“兩年零七個月,當時是你找我談話的,我記得很清。”

“不長,但也不短。”齊默然的話令周一粲摸不著頭腦,她懷疑是不是剛才匯報時說錯了什么,怯怯地望著齊默然。齊默然臉上的酒色在慢慢退去,這張臉曾在她初入仕途時點燃過她人生的希望,現在,這張臉的喜怒哀樂對她就更為重要。

“小周啊,你知道自己錯在什么地方嗎?”齊默然忽然換了對周一粲的稱呼,不再稱她同志,像以前一樣,改稱她小周。周一粲心里一熱,齊默然能這樣稱呼她,就證明……

“可能是我把事情想得太樂觀了。”周一粲試探地答。

“不,”齊默然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踱起步來,轉了一圈,原又回到周一粲身邊,停下,俯視著她道,“是你太缺乏主見,缺乏獨立行事的能力。我是讓你配合強偉同志搞好河陽的工作,但沒讓你一味地順從。還有,這兩年,你的表現令我和高波同志失望,你年輕,有魄力,原想把你派到河陽,會給河陽帶來一股子生氣。沒想,你自己缺少闖勁兒,缺少一股銳氣,反倒成了強偉同志身邊的一個花瓶。”

“齊書記,我……”周一粲說著,就要往起站。齊默然打斷她:“你先別急,等我把話說完。”

“小周啊,干工作不能怕,更不能藏頭藏尾。現在是市場經濟年代,你不沖,別人就沖,這跟賣產品一個道理,你的市場占領不了,別人的產品就擠進來了。強偉同志盡管有種種不足,但有一點他比你強——敢干,敢冒險,敢把自己的意志充分顯露出來。”

周一粲糊涂了,齊默然這是肯定強偉呢,還是……

“就說河化集團這件事吧,省委一直很重視,也跟強偉同志交換過不少意見,但他就是堅持自己的意見不肯放棄。你卻相反,本來瑞特公司是你一手抓的,我也支持你的想法,投資就投資,別往兼并啊收購啊這上面扯。扯不好,會出亂子。河化集團是什么?是河陽的一面旗幟,是全省骨干工業企業,怎么能輕而易舉就讓外國人收購去呢?這個問題你好好想想,往深刻里想。”

“齊書記,你的意思是……”周一粲不由得站了起來,面對住齊默然。她感覺齊默然的呼吸有點熱,她自己也熱,這熱似乎不是由緊張產生的。

“我沒什么意思,小周啊,別老揣摩領導的意思,你的這個毛病不好,很不好,老揣摩別人,這哪行?干工作,得靠自己的思路,靠自己的判斷,你說呢?”

周一粲臉一紅,輕輕嗯了一聲,垂下了頭。

“當然,河陽的問題是復雜,不復雜省委也不會派你去,省委對你,還是很抱期望的,你可不能讓我們失望喲。”說到這兒,齊默然笑了一下。他這一笑很有味道,非但令周一粲沒有輕松下來,反而越發有點緊張。周一粲站在那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時有些尷尬。

“坐,坐,小周,你在我面前,用不著緊張,也用不著老拿害怕的眼神對住我,我齊默然還沒專斷到那份上吧?”

齊默然這句話,一下讓周一粲放松下來——是啊,我怕他什么呢,在這樣一位平易近人的領導面前,有什么可怕的?她調整了一下心態,大方地坐下了。

接下來,周一粲就從容多了,說話也不像先前那樣,說前一句,還得斟酌后一句,變得流暢起來。她一流暢,屋子里的空氣也跟著流暢,齊默然臉上的笑,就更流暢。這一晚,齊默然雖是沒跟她明說什么,真的沒有,一句明確性的指示都沒有,但齊默然潛意識里的那層動機,還是讓她捕捉到了。后來她緩緩起身,帶著某種韻味,也帶著女人在心情好時自然而然生出的一種姿態,走到門口,從自己提進來的那個包裝袋里取出字畫,輕輕打開,道:“齊書記,這是河陽老書法家吳二水先生最滿意的一幅作品,他請你雅正。”

齊默然一見到字畫,本能地兩眼放光,當下就撲到字畫前。周一粲暗自一喜,盡量裝作平淡地說:“二水老先生是一個怪人,他的字畫,雖不像外界傳得那樣神秘,可他自己,卻是執愛得很。”

“不,二水先生是個奇才,他得了子魚的真傳,這字,果真不一般啊!”齊默然由衷地發出一聲嘆。他一直想收藏一幅二水的字畫,但二水這個老頭子頑固得很。周鐵山費了很大勁,都沒搞到他的真跡,他自己呢,又不好親自上門去討,這個遺憾便一直藏在心里。今兒看到這幅字,他算是無憾了。他在字畫前陶醉了好久,緩緩抬起目光,感動地說:“小周,謝謝你啊,你算是了了我一個心愿。”

周一粲笑吟吟道:“齊書記,這點小事,一粲還是能替你辦的。”

一個“一粲”,一下讓屋子里的氣味兒親切了很多。

看完字畫,周一粲就將沙漠水庫的事說了,她只是說到了水庫滲水,但沒提原因,更沒提周鐵山。齊默然聽了,略一沉吟,道:“滲水問題要抓緊解決,市上要是找不到好的工程隊,可以到水利廳去請嘛,他們的專家不會解決不掉這個問題。至于上游協調放水,難度是大一點,但眼下旱情緊急,又不能不解決,這樣吧,你明天到水利廳去一趟,把兩個問題都跟他們提出來,聽聽他們的意見。”

聽到這兒,周一粲就知道,調水有希望了。她知道自己該告辭了,起身,戀戀不舍地說:“齊書記,你早點兒休息吧,明天我就去水利廳,水荒不解決,我這心里,也不安得很。”

齊默然沒有挽留她,臨出門時,又叮囑道:“一定要放開膽子干,拿出點魄力來,不然,都成了四平八穩的干部,工作還怎么開展?”

從友誼賓館出來,周一粲的心情久久難以平靜,這晚齊默然的許多暗示,還有他后來說的話,仿佛一支興奮劑,刺激著她的神經,令她無法自禁。她不想讓這份好心情過早地逝去,更不想讓丈夫車樹聲破壞它,這晚她沒回家,自個兒登了賓館,心花怒放地泡在了水缸里。熱氣騰騰中,她再次想起齊默然說過的那些話,仔細揣摩著每句話的含意。是有含意啊,齊默然的話,向來不會說得明白,怎么理解,完全就看聽話者的悟性。周一粲自信不是一個悟性多差的女人,揣摩別人話里的深刻意思,她深信自己在行。

她終于有了一種勝利在望的把握。放開膽子干——這是今晚所有談話的核心。

她舒心地笑了,一個久困在心中的疙瘩總算解開,她再也用不著縮手縮腳了。

她的笑很燦爛,盡管這笑讓熱騰騰的水汽給掩了,但她還是覺得自己笑得很舒展。

她緩緩打開身體,讓溫柔如手指的熱水棉花一樣覆蓋了自己……

這時候可憐的老奎正在猶豫著,到底還能不能活下去,手里這個玻璃碎片,要不要放在自己的喉嚨邊?

接完電話,強偉就往河陽趕,路上他一句話不說,許艷容也不敢多嘴,雙手抱著方向盤,開得聚精會神。快到河陽地界時,接他的車子到了,強偉跳下車,跟許艷容一句話也沒說,鉆進了自己的車子。望著他的車子箭一般離去,許艷容心里,涌上一股非常復雜的情感。

她正發著呆,手機響了,一看號碼,她立刻打起精神。“什么事?”她問。

“許庭你在哪兒,我有重要情況跟你說。”

“我在路上,什么事,你說。”

“我找到了那個乘務員,她叫林芳,住在烏魯木齊。”

“她怎么說?”

“她什么也不肯講,不過從她的精神狀況看,一定是受了驚嚇。”

“能肯定嗎?”許艷容將車停在路邊,只身鉆進了路邊的一片林子。這個消息對她來說,真是太重要,這兩年,她一直在找這個乘務員,可她像蒸發了般,突然就沒了蹤影。

“她現在在鐵路部門一家招待所工作,不過據同事講,她已經有一年多沒上班了。”

“馬上跟鐵路公安取得聯系,這事一定要保密,另外,要注意保護她的安全。”一到這種時候,許艷容當警察時的職業敏感便躥了上來,當年,她可是市刑偵隊有名的女警花。

“知道,許庭你放心吧,這一次,我們一定會拿到證據。”

“好,我等你好消息。”

接完電話,許艷容心里忽然就明亮了,剛才的不安還有憂慮一掃而盡,她跳上車子,深深呼吸了一口氣,一腳踩開油門,就往河陽沖。

這個林芳,就是小奎死亡案的關鍵人證,只有她能證明,小奎那天是突發性心臟病死亡還是另有原因。許艷容之所以苦苦尋找她,就是想證明一件事實,她在小奎死亡案中是清白的,小奎的死跟她沒一點關系!她知道,正是基于這個原因,強偉才在小奎一案中顧慮重重,一直下不了狠。就在昨天晚上,她要回自己房間時,強偉還憂心忡忡地問她:“你跟我說實話,在小奎這件案子中,你到底……”強偉雖是沒把話說完,但她清楚他要問什么。跟以前一樣,她仍然沒回答他,只是戀戀不舍地望了他一眼:“安心休息吧,別想得太多。”

強偉趕到現場時,位于西城區的“燕子樓”已被控制起來,老板娘燕子還有幾個服務員全都被帶走,昨晚住在這兒的賓客也一一接受了盤查。負責此案的老虎幾個也被隔離起來,唯一活躍在現場的,就只有刑偵隊隊長宋銅。

看見強偉的車子,宋銅緊忙跑過來:“強書記,你可回來了,我有重要情況跟你匯報。”

強偉冷冷地掃了一眼宋銅,沒搭話,守在現場的公安局副局長走過來,跟強偉說:“尸體已經運走,現場勘察也搞完了,可以確定,他是自殺。”

“具體時間?”強偉黑著臉,表情如鐵。可以想見,他現在是怎樣一種心境。

“時間大約是凌晨兩點到三點,法醫正在做最后鑒定,詳細情況馬上就會出來。”

“什么時候發現的?”

“早上九點。”

“九點?”強偉問完這句,沒等公安局副局長說話,掉頭上了車,跟司機說:“回去!”

市委會議室里,其他的常委們早已等在這兒,會是強偉離開昌平時電話通知的,接二連三出事,出的都還是大事,他現在真是開會都開不及。走進會議室,強偉掃了一眼會場,發現公安局局長徐守仁、西城區區委書記、區長等都已坐在那兒,市人大主任喬國棟卻不見影子。

“老喬呢?”他問通知會議的秘書長。

秘書長趕忙起身:“喬主任打電話說,身體不舒服,不能參加會議。”

“身體不舒服?昨天他不是還找老奎談心嗎,怎么現在身體就不舒服了?”坐在邊上的周一粲突然發了話。

周一粲是一大早從省城銀州出發的,本來她今天是要去水利廳,昨天晚上洗完澡,她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連夜就將電話打到了水利廳長家里,廳長聽完,說了一番畏難話。就在周一粲心情快要暗淡的時候,廳長竟又轉過了話頭:“你明天先回市里,抓緊寫份報告,把旱情還有水庫可供水量一并寫清楚,然后派人送來。調水的事,容我先跟上游幾家水庫商量一下。”周一粲的情緒立馬高漲,廳長雖沒答應,但有了這番指示,周一粲便堅信,水的問題一定會解決。至于二號區滲漏工程,那是下一步要解決的事,暫時還不能提太急,不過周一粲心里,好像也有底了。今兒一大早,她就急著往回趕,時間不等人,她要趁熱打鐵,爭取在最快的時間內,將上游水庫的水調下來。半道上她便得到老奎自殺的消息,這消息驚出她一身冷汗,也讓她的心情再次變得沉痛。然而,現在不是沉痛的時候,她慶幸自己走得早,要是落在強偉后面,這陣兒說話,怕就沒這么理直氣壯了。

一聽喬國棟找老奎談心,強偉猛然一驚。“怎么回事?”他問周一粲。

“讓老徐說吧,這事老徐應該清楚,讓他跟大家談談。”

徐守仁挪了挪屁股,目光不安地投向強偉,強偉拉過椅子,一屁股坐下,望也沒望徐守仁,甩過去一個字:“說。”

會議就這樣拉開序幕。據徐守仁說,昨天下午四點鐘,喬國棟突然給他打電話,說要單獨見見老奎,問允許不。人大主任要見當事人,哪敢不許?徐守仁當下就打電話,做了安排。五點一刻,喬國棟來到“燕子樓”,當時值班的是老虎跟一個姓張的年輕警員,他們將老奎帶到會客室,打開手銬。喬國棟說,你們回避一下,我要單獨跟老奎談談。談話一直持續到晚上八點二十,中間晚飯都沒吃。晚上九點鐘給老奎送飯時,情況還好好的,沒見啥異常,沒想,早上醒來,就……

“是早上醒來發現的,還是上午九點才發現的?”強偉陰住臉,問。

“他們兩個醒來就九點鐘了。”徐守仁說著話,黯然垂下頭去。

徐守仁很是懊悔,本來,安排宋銅負責此案,也是他精心布的一盤棋。一方面,宋銅是刑偵隊隊長,這案子由他負責,也是天經地義,況且安排之前,省廳就有人跟他打了招呼,他想不安排,也由不得他自己。另外,徐守仁這樣安排,也是出于對小奎一案的考慮。小奎的案子遲遲了結不掉,查,查不出問題,不查,問題似乎又擱在那里。思來想去,他想讓宋銅等人參與到老奎一案來,說不定,有些真相就會自動跳出來。這是一盤妙棋,也是一盤險棋。誰知中間會發生這樣一個變局!

他想得還是不周到啊!

“醒來就九點鐘,這怎么解釋?”強偉的聲音聽上去很隨意,但里面,卻有股不怒而威的味道。

“他們……他們夜里打牌……遲了,早上睡得晚。”徐守仁很是內疚地說。

強偉哦了一聲,這一聲哦得,徐守仁頭上立馬有了汗。

“那……玻璃碎片是怎么回事?”隔了一會兒,強偉又問。

“初步確定,是……”

“是什么?”強偉緊追了一句。

徐守仁再次抹了把頭上的汗,求救似地盯著強偉,意思是這關系到案情機密,能不能不在這兒說?

強偉像是沒看見徐守仁的目光,依舊低沉著頭,用不容抗拒的口氣說:“要講就把話講完,吞吞吐吐,有什么遮掩的?”

周一粲接話道:“講吧,老徐,現在不是藏著掖著的時候。”

強偉惡惡地瞪了一眼周一粲,這個女人今天為什么這么愛多嘴?

徐守仁只有硬著頭皮講了,這一刻,他真是有點恨強偉。公安工作不比行政工作,有些東西,不能講就是不能講,對誰也不行。可強偉逼著他講,他又能如何?

強偉沒想到,徐守仁會講出一個令他十分震驚的事實,如果早知道這樣,他是說啥也不會讓徐守仁在會上講的。

但晚了,等他草草地宣布會議暫開到這里時,所有的目光,都疑惑地盯在了他臉上,怕是沒人相信,他強偉對此一無所知,他一定是借徐守仁的嘴,想把喬國棟徹底推向絕境!

強偉后來深感后悔的,就是這次會。但是有一點他再次錯了,到這種時候,他還是沒能把信任的目光投向徐守仁,而是……

河陽的空氣再次緊起來,由于喬國棟涉嫌威逼和恐嚇老奎,對老奎的死負有直接責任,強偉不得不專程趕赴省城,向齊副書記作專項匯報。跟他一道前往的,是公安局局長徐守仁。

路上強偉再次問徐守仁:“會不會搞錯,杯子真是老喬讓拿進去的?”

“這不會錯,我再三問過老虎跟小張,他們說,喬主任跟老奎談了不到二十分鐘,喬主任就喊著讓他們給老奎倒水。小張將杯子和暖瓶提進去后,喬主任就將他打發了,水是喬主任親自倒的。”

“拿了一個還是兩個?”

“一個,喬主任自己帶著杯子。”

“談完后為什么不檢查?這點常識你們都沒有?”強偉忍不住又用起了批評的口氣。對徐守仁,強偉的意見不是一天兩天,當初提他當公安局局長,他就有點不痛快,后來平衡來平衡去,還是將他放到了一把手的位子上。這些年徐守仁不是說沒干工作,而是問題總大于成績,公安系統總是不盡如人意。幾次會上,他都想把他拿下來,無奈,徐守仁背景復雜,他摸了好幾次,都沒摸清這個人的底。就連余書紅,都不止一次替他說好話。

可強偉心里,就是喜歡不上這個人!

人跟人的關系,就是這么怪。等所有的風暴過去之后,強偉才明白,不是說徐守仁真有什么令他討厭的地方,還是因了兩個字:關系。徐守仁的副局長,當初是宋老爺子一手提拔的,正是這一點,才讓他對徐守仁有了根深蒂固的偏見!

也正是因了他的偏見,才讓徐守仁這個局長,當得更為艱難!

多么可怕!

偏見這東西,不但能遮蔽掉一個人判斷事物的目光,更能把人的思想引入歧途。

“我不是說過嗎!因為是喬主任找老奎談話,他們就沒敢按規定行事。”徐守仁大約是被強偉問急了,惱躁地說了這么一句。

強偉被他戧得,心里那個滋味,甭提有多別扭,但又不好發作。兩個人一路沒再說話,等到了銀州賓館,見了齊默然,徐守仁的話就多起來,也不管齊默然發多大的火,他還是堅持著將情況匯報完了。

這一刻,強偉有點感謝徐守仁,如果不是他一道來,這次匯報,他真是不知該怎么張口。

齊默然火發夠了,罵也罵不出新內容,平靜了一會兒,指示道:“你們馬上去省人大,這事非同小可,該匯報的地方,一定要匯報到。還有,下一步怎么做,要多聽省廳的意見,今天如果有時間,你們也去一趟省公安廳,業務上的事,我不好多說什么,還是按省廳的意見執行。國棟同志做下這種事,我很痛心,但痛心解決不了問題,省委會召開會議,對河陽的問題做專題研究,在省委作出決定前,河陽不能亂,亂了,你強偉給我負責!”

強偉只能點頭,見齊默然有送客的意思,他搶先站起來:“齊書記,我們這就去省人大,你的指示,我一定牢記。”

“你少給我說這些不中用的話!”

等人大、公安、政法委等一路匯報下來,一天時間就過去了,晚飯還沒顧上吃,河陽這邊就打電話催,說家里起火了,宋老爺子找到市委,要求市委嚴懲兇手,給老奎一家一個交代。

一聽宋老爺子也跳將了出來,強偉的頭“轟”一下大了。

晚飯是在家里吃的,上次來,他沒顧上回家,當然,也跟心情有關。心情好的時候,強偉是愛到家里吃的,心情一壞,就連家也不想回,怕影響老婆孩子。這一次心情同樣糟,但他不愿跟徐守仁一塊吃。徐守仁想吃涮羊肉,強偉心說,這都啥時候了,還有心思找臊?他扔下徐守仁,打的回了家。不幸這一天老婆胡玫也在生氣,胡玫的老父親有病,她哥嫂又不管,老人一個人住。強偉讓她把岳父接到這邊來,胡玫又怕這樣一來哥嫂會徹底撒手不管,一直猶豫著,不接。不接也沒關系,經常去照看便是,反正胡玫也沒多少事。誰知這事給他們的家庭帶來一系列的不和諧,三天兩頭的,就鬧矛盾。鬧到現在,強偉都不覺那是矛盾了。

強偉回到家,胡玫也沒問他啥時到省城的,來省城做什么。跟往常一樣,一見面就開始嘮叨,說她哥嫂的壞話,罵她嫂子不是個東西,典型的狐貍精,教唆她哥不干人事兒。罵完嫂嫂,接著罵她哥,越罵越帶勁。強偉起先忍著,沒說啥,后來飯端到了桌上,胡玫還在罵,強偉就忍不住了,說:“你能不能少說兩句,我輕易不回來,一回來,就得聽你說這些。”

“你不回來還怪我了,是我不讓你回來?”胡玫啪地將話頭轉向強偉,嘮叨了幾句,說,“不是你家的事,你當然懶得聽。”

“吃飯吧,吃完我陪你去看老人家。”強偉忍住火,訕笑著勸道。

“你別假情假義了,你心里咋想的,當我不知?”

“咋想的?”強偉擱下筷子,盯著胡玫。

“你們都一個鳥樣,巴不得他早死!”胡玫憤憤的,好像一肚子氣是強偉給她的。

“我說你這人咋回事,你們家的事,扯上我做什么?”

“我們家的事?好啊,你終于說實話了,怪不得你避在河陽,幾個月不回來一次,原來你是嫌我家事兒多。”

攤上這樣的老婆,強偉還能說啥。“無理取鬧!”他恨恨地吐了一聲。

胡玫越發不依了:“我無理取鬧?老的小的全甩給我,你們倒好,一個個沒事人似的,躲在避事堂里圖自在,還說我無理取鬧。”胡玫也有胡玫的委屈,這些日子她陪父親陪得太辛苦,就等著強偉回來,好好發泄一下。

“誰避了,我這不是工作忙嘛。”強偉想耐心做解釋,也想對胡玫親切一點,可說出的話,讓人聽不出一點親切味兒。

“少拿工作忙壓人,就你有工作,我沒,我靠你養活了?”胡玫越說越離譜,越說越接近于無理取鬧。胡玫最早在天下第一關嘉峪關當中學老師,后來強偉到昌平擔任市長,省上考慮到具體情況,將胡玫調進了省城,家也隨著搬進省城。胡玫一開始在銀州十三中干得很起勁,后來因為職稱的事,跟學校鬧翻了,吵著要離開十三中,到重點中學二中去。胡玫文憑低,只上過兩年師范,教教小學還可以,教中學,費勁。強偉給她做工作,她偏是不聽,非要進二中。沒辦法,強偉托人將她調進了二中,結果,矛盾因此而生。她自己吃力不說,學生成績也一落千丈。學校征求強偉意見后,將她調到了后勤,胡玫非但不領情,還說強偉是拿權力擠對她,不讓她有所成就。氣得強偉真想把她再次弄到嘉峪關去。后勤在學校,等于是閑角,胡玫因此有了失落感,加上強偉很少回家,她便想強偉一定是心里有了別人,想把她甩開。后來她還真就發現了強偉一些事兒,比如回家后常有人深夜給他打電話,手機里常有些莫名其妙的短信等等。最可氣的,兩年前強偉親自到省城,將教育界人稱“一朵花”的周一粲要到了河陽,給他當助手。胡玫就認定,強偉跟周一粲,狼狽為奸,不干凈。

胡玫還在嘮叨,強偉這心里,就不只是煩了,啥都有。他扔下筷子,黑住臉道:“這飯還讓人吃不吃了?”

“愛吃吃,不愛吃拉倒!反正天天有人陪你吃香的,喝辣的。我做的飯,你當然沒胃口。”

“胡玫你有完沒完,蹬鼻子上臉的,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自己做下見不得人的事,還問我想干什么?”胡玫一聽強偉抬高了聲音,自己也不示弱,啪地站起來,叉住腰,擺出一副跟強偉血戰的架勢。

罷罷罷,這飯,不吃了。強偉一邊沮喪地嘆,一邊收拾東西,準備往外走。胡玫見狀,猛就哭起來:“姓強的,我就知道,你現在煩我了,看不起我了,你走,走了你就別再進這個門。”

強偉猶豫了一陣,還是一狠心,出來了。

站在人流擁擠的街上,強偉莫名地就涌上一層傷感,街燈閃爍,映出他那張略略憔悴的臉,后來他來到濱河路,在黃河邊走了一個多小時。一對對偎依著的情侶,還有打情罵俏的偷情者,四下拉客的姐兒,手里捏著票子跟姐兒們討價還價的民工和老人,無不刺激著他的眼睛。腦子里,忽然就閃出許艷容的面孔。夜風清涼,黃河濤濤,黃河邊的這座城市,把形形色色的東西呈現給他。這個晚上,他終是忍著,沒給許艷容打電話。

周一粲真就放開了膽子,目前這種情況,她不放開還真是不行。喬國棟現在是徹底不能工作了,強偉又讓老奎弄得焦頭爛額,哪還有精力顧及別的。很多工作,就自然而然地到了她這邊。她先是催水利局向省廳打了報告,原想自己親自送去的,實在抽不開身,只好在電話里向廳長做了解釋。廳長很理解她的處境,寬慰道:“你不用親自跑了,這事我親自協調便是。”周一粲很感動,關鍵時候,還是有人向她伸出友愛之手。水利局長前腳去了省城,她后腳便來到沙漠水庫,水庫的情景還是老樣子,拉水隊伍像兩條長龍一樣,十分扎眼地排在那里。這樣的情景縱是誰見了,也輕松不得。太陽還是那么火熱,不是火熱,是毒,沙漠的太陽咋就不能溫柔一點?孫主任膽戰心驚跟在她后面,他已做好了最壞打算,隨時準備著挨訓。但是這一天的周一粲很怪,居然就沒向任何人發火。

在堤壩上開了個短暫的現場會,周一粲講了幾點。一是想方設法,滿足拉水群眾的需求,同時要注意安全,維持好秩序,不能發生搶水賣水等惡劣行徑。周一粲的擔心不是多余,沙漠里就是這樣,只要水庫的水跌破警戒線,就有人在私下做起水的交易,包括水庫的職工,也敢在這節骨眼上變著法子撈外快。正是擔心這點,她才堅決否決了水庫管理處向拉水群眾發票的建議。只要一發票,事兒準亂。第二點,也是她這次來水庫的真正目的。她讓孫主任向市計委打一份報告,就二號區的滲漏工程重新立項。“這次你們把工程算細點兒,還有哪個區位存在問題,也一并提出來。”沒想她話音剛落,孫主任就急不可待地從包里掏出一份報告,雙手遞給了她。

孫主任也許是太想立功了,將功折罪是亡羊補牢中最好的方法,可惜,他這份報告寫錯了調子,跟周一粲要的不是一樣東西。

周一粲當著大家的面,匆匆掃了一眼,眉頭就緊了。孫主任寫的不是什么立項報告,是工程事故報告,里面除了歷數工程公司一大堆不是外,還特別提到了驗收的事,說驗收是水利局跟建筑工程管理部門聯合召開的,水庫管理處只是下屬單位,驗收中沒有實質性權力,等等。

周一粲收起報告,目光在孫主任臉上盯了很久,那是多么復雜的目光啊,又是多么怵人的目光。最后,她將報告又遞給孫主任:“這個你自己留著。”就這么一句,她就掉頭離開了堤壩,往下面樹林邊停車處走去。

孫主任的雙腳僵在了堤壩上,他搞不清,周一粲為什么不把這個帶走?

回到河陽的第二天,周一粲叫來了公安局那位副隊長。據她掌握,沙縣人大辦公室主任賈一非車禍遇難后,強偉曾暗示交警部門,將此案草草了結,肇事方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出了賠付,賈一非的妻子章含秋一開始還又哭又鬧,可很快,也緘口不語。到現在,章含秋就跟沒事人似的,躲在沙漠里,那份平靜不得不令人生疑。周一粲堅信,這起車禍案的背后,一定藏著不可告人的黑幕。聯想到賈一非出事前曾多次找市委,跟強偉反映情況,強偉還在一次常委會上指名道姓地批評賈一非,就在她打算單獨找賈一非了解點什么時,賈一非突然出車禍死亡。

副隊長調查到的情況也是這樣,他還說,當初處理案件的兩名交警,目前均已升了官。周一粲聽完,平靜地說:“按你的計劃,繼續查下去,人手不夠,可以跟我提。”副隊長連忙搖頭:“夠,這種案子,參與的人多了,反倒不好。”

副隊長剛走,就有人跑來匯報,說九墩灘那邊搞徇私舞弊,關井壓田的事根本就沒往下落實。

“有這回事?”周一粲吃驚地抬起了頭。

“這事千真萬確,鄉上跟縣上聯合搞哄騙,表面上說在關,其實一口井也沒關掉。”

“這怎么可能?”周一粲不得不震驚了,怪不得秦西岳對她有看法,怪不得只要一問及關井壓田,下面的人就吞吞吐吐,搪塞她,應付她。這項工作按市上的分工,是由一位副市長抓的,但此人很少向她匯報工作,有事情,總愛越過政府這邊,直接去找強偉。

周一粲強迫著自己,沒把心中的火發出來,但是,她怎么也想不通,在胡楊河流域的治理越來越成為一個尖銳話題,全省上下對此寄予高度關注的今天,沙縣和九墩灘鄉,怎么還敢如此明目張膽跟省上對著干?她真是想拿起電話,打給省人大張祥生副主任,她倒要問問,省人大作出的決議,是不是誰想推翻就可推翻?

最后,她還是忍住了!

她相信,有人一定知道內幕,被瞞住的,說不定就她一人!

晚上,周一粲正在給省人大寫建言書,就關井壓田一事,她自己也有很多想法,想以建言的形式呈上去。門突然被敲響了,進來的是九墩灘鄉鄉長毛萬里。

在沙縣的干部隊伍中,毛萬里算是死心塌地跟著周一粲走的人,這話可能難聽,但事實就是如此。當初毛萬里去九墩灘,是在別的鄉惹出事兒后被沙縣縣委“發配”過去的。周一粲在一次檢查工作時認識了毛萬里,當時她覺得這人粗糙,不像個鄉干部,又一想,鄉下的工作本來就粗糙,不像市府省府,說不定這種人還最適合。再者,她有個觀點,大凡犯過錯誤的人,在改正過程中都特積極。官道上,哪個干部不想進步啊,哪怕是挨過處分降過級的干部。這種人要是用好了,指不定哪天就給你干出大事。那天她是在治沙現場看到毛萬里的,他灰頭灰臉,脫個光膀子,汗水和沙塵在他身上繪出污漬斑斑的圖畫,就沖這一點,周一粲就認為他能吃苦,能跟農民打成一片。目前不犯錯誤不出問題的干部好找,多得是,但敢犯錯誤犯了還能坦坦蕩蕩跟老百姓摻和在一起的干部,少!周一粲那天也算是被毛萬里感動了,便在檢查會上表揚了他,沒想,因此卻跟毛萬里結下了份奇緣。

毛萬里怕是一輩子都忘不掉那次表揚。自從被縣委“發配”到九墩灘后,“表揚”兩個字,就成了他遠房親戚,再也不登他的門了。毛萬里為此苦惱,為此急,卻沒一點辦法,總不能厚著臉皮找領導要表揚吧?

沒想,新來的市長卻如此肯定他,還說他工作有思路,有辦法,開發區的同志如果都能像他這樣,我們的開發區就有希望了。打那以后,毛萬里心里,就裝進了周一粲這個人。日后,他也找過兩次周一粲,周一粲很客氣,也很熱情,不但噓寒問暖,還表示出一種愿望,想讓他做九墩灘的鄉黨委書記。當然,周一粲沒有明說,也不可能明說,毛萬里卻從她的語氣里,感覺出這意思。

有時候人的感覺就是這么怪,毛萬里如此粗糙的人,竟也能感覺出市長話里的意思來。

周一粲說過,但凡有抱負的人,就應該有機會施展才華。施展才華毛萬里不想,做書記,他想,很想。在開發區做上兩三年書記,就能打到縣里去,如果周一粲這棵大樹還在(奇怪,僅僅兩次接觸,毛萬里就將周一粲視為大樹了),他的前程真可謂不可估量。人生就是這樣,對基層的小干部來說,上面有個人,比什么都強。毛萬里甚至想,如果周一粲早一點能來河陽,他能落到這個下場?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白天周一粲還想過要找毛萬里,了解了解情況,這么大的事,毛萬里為什么不跟她匯報?沒想,晚上毛萬里就給到了。這天的周一粲用了點兒小計策,并沒急著把話題提出來,她倒要看看,毛萬里會不會自己說出來?她很親切地請毛萬里坐下,沏杯茶給他,然后道:“小毛啊,最近怎么氣色不大好,是不是又遇上不順心的事了?”周一粲原來管毛萬里叫老毛,后來搞清楚他的年齡,改稱小毛了。毛萬里三十二歲,不過面相很老,看上去足有四十歲,沒辦法,沙漠里風吹日曬,大自然的力量,誰也抵抗不了。

“整天跟老百姓嚷仗拔毛,能順心嗎?”毛萬里垂頭喪氣地說,他今天來,就是找周一粲訴苦的。這九墩灘鄉,他實在蹲不下去了。

“嚷仗?開發區的問題不是已解決了嗎,怎么,老百姓還有意見?”

“解決?誰給解決?前些年的補償款一分沒落實,今年又讓關井壓田,本來井里就沒水,關不關的也無所謂,這一說關,老百姓意見馬上就有了。井是他們湊錢打的,誰家都貸了款,信用社天天上門討債哩。這倒好,上面一說關井,老百姓立馬就找鄉上要錢,說是要了給信用社還款。”

周一粲聽到這,忍不住了,臉一沉道:“你跟我說實話,九墩灘這邊到底關沒關井,壓沒壓田?”

毛萬里本還想多發幾句牢騷,一看周一粲變了臉,立馬止住了話頭:“周市長,這……”

“怎么,你也不說實話是不?想不到啊,你們對關井壓田是這態度。鄉干部都這認識,老百姓的工作怎么能做好?我還以為,你毛鄉長的認識能高些,原來你還是跟過去一樣,沒一點提高。”

“周市長……”毛萬里讓周一粲的批評弄緊張了,他還以為周一粲也不愿意讓關井,哪知……

周一粲的臉越發陰了,她都不知道該怎么說下去。看來,在河陽,她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她這個市長,當得可真是有意思啊——

毛萬里不敢含糊了,斗爭了半天,才道:“周市長,我一直沒敢告訴你,關井壓田,我們只是……在口頭上宣傳了一下,沒敢真關真壓。”

“為什么?”周一粲的聲音猛就高起來。

“是縣上暗示我們這樣做的,怕出事。再者,楊書記也是這意思,他說應付一下算了,別跟農民動真的,惹出麻煩,還是我們鄉上的事。”

“這個楊常五,他怎么能這樣,膽子也忒大了,竟敢拿省上的政策當兒戲!”周一粲嘩地發起了火,毛萬里嚇得縮在沙發角上,身子由不住地抖。周一粲發了一陣火,放緩聲音:“小毛啊,關井壓田,是人大代表秦西岳同志經過幾年的調查和論證,提出的一條綜合性措施,省委省政府對此方案很重視,省人大也在常委會上表決通過了這議案,它是解決胡楊河流域干旱缺水、生態惡化的一條根本性措施。市委市政府多次強調,一定要顧全大局,不能只站在河陽一個市的立場上,置全流域的生死于不顧。你們居然玩虛的,居然跟省委省府唱對臺戲。這事我會調查下去,看看到底啥人在從中作梗。既然你今天來了,我順便把自己的態度說出來,你是鄉長,是政府的一把手,這些事,是你的分內工作。一個人不管在啥時候,都應該把自己的分內工作做好,不能因為別人隨大溜自己也隨大溜。關井壓田是有爭議,但我們必須有一個認真對待的態度,這種欺上瞞下耍滑頭的做法,是非常可怕的!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九墩灘的問題怕不只是關井壓田,到底你們瞞了多少,虛了多少,我想你首先應該給自己一個交代,其次,對組織,對群眾,也該有個交代。”說到這,她把話收住了,她覺得今天有些沖動,她不該沖動的。

“周市長——”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還約了客人,回去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再找我。”周一粲的臉已經很冷了,毛萬里再想坐下去,就很難。他艱難地起身,戰兒抖兒地說:“市長你批評得對,這次回去,我一定……”

“好了好了,你也甭給我盡表態,表態的話,我不想聽。我還是原來那句話,你毛萬里是一個有頭腦有思路的人,應該在那個崗位上干出一番成績來。你這個樣子,可讓我有點失望啊。”

毛萬里揣著一顆撲撲亂跳的心走了,周一粲自己,也陷入了沉思中。

周一粲決計去趟省城,她要找那個叫麥瑞的小姐,瑞特公司至今沒有消息,令她甚為不安。就在她提起電話要打給辦公室的時候,桌上放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周鐵山。周一粲猶豫了好長一會兒,還是接通了手機。周鐵山在那邊粗著聲音說:“怎么,大妹子,一看是我,不想接是不?”

周一粲沒說話,她現在真是不想理周鐵山,沙漠水庫的事,讓她隱隱感覺到,周鐵山這人,危險!可惜自己以前對他關注不夠,了解就更談不上!

“怎么,還在為那事生氣啊?放心,不會有事的,出不了一周,水就調來了,工程的事,我保證,屬于我的問題,不用你大妹子發話,我自己會解決。再怎么著,也不能給你大妹子脖子底下支磚。”周鐵山的口氣還是那么友好,那么把事情不當回事。

周一粲卻在犯難,對這個人,到底理還是不理?

僵了一會兒,她硬著頭皮說:“說吧,又有啥指示?”

“大妹子,你這是殺我啊,我一介草民,哪敢跟你大市長發指示。下午有沒有安排,想請你吃頓飯。”周鐵山的聲音十分夸張。

周一粲想拒絕,但又覺得拒絕不了。有些人,有些關系,真是難處理。這也是她到河陽后感受最深的東西,無奈,卻又充滿挑戰、充滿誘惑。其實這世界上,最難處理的,還是人與人的關系,你得設法與不同的人打交道,你得學會跟不同的人過招。更重要的,這個過程中你還不能丟失掉自己,更不能被別人左右。要做到這點,難啊!周一粲一開始是想努力做到的,也想為此而堅決地拒絕掉一些誘惑。可結果呢,到今天她才發現,誘惑不是你想拒絕就能拒絕得了的,誘惑無處不在,它不一定是錢,也不一定是色,它甚至不一定來自別人。你心中的某個念頭,某種欲望,還有野心跟目標,一旦跟別人的欲望和目標發生關聯,誘惑便有了。多的時候她想,誘惑就在自己身上,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一口陷阱,這陷阱里什么都有,就看你能不能把它控制住。但你真要控制住了,你的人生怕也就暗淡無光了。

現在,她就立在陷阱邊上,明知道跟周鐵山交往下去,會踩到更多陷阱,但她又不能不去踩。

人的腳步,原本并不由著自己。誰讓她體內老是涌動著一股欲望之火呢?現在讓她放下那些目標,那些野心,幾乎不可能。

那她就只能冒險!

“說吧,啥地兒?”

“‘上海灘’怎么樣,那兒新添了幾道菜,請你品嘗品嘗。”

“你真是能吃啊,哪兒新添了菜,你都知道。”周一粲調整了一下心態,跟周鐵山打起哈哈來。

“我當然能吃,你們不都說我這個老板是吃出來的嗎,我要是不吃,豈不是辜負了領導們一片厚望?”

周一粲沒再多說話,將電話輕輕壓了。

“上海灘”大酒樓位于河陽市最為熱鬧的大十字——浙江大廈的十二樓。浙江大廈是四年前修的,到目前為止,它還是河陽最具現代氣息的高層建筑。當時修這幢樓,周鐵山的建筑公司死了四個人,差點兒惹了官司,這事據說還驚動了齊默然。那時周一粲還在省上,但“周鐵山”這個名,她已是有所耳聞。等她到了河陽,鐵山建筑公司已更名為鐵山集團,按時尚點的話說,就叫組建了航空母艦。鐵山集團掛牌時,齊默然親臨現場,為其剪彩。周鐵山跟齊默然的關系,正是從那時候在社會上悄然傳開的。

這是一個雷區,周一粲一直不想碰,也從來不敢去猜測。她想自己能避過這個雷區的,現在看來,還真是有點難。特別是沙漠水庫的事發生后,她已經身不由己地走進了這個雷區。

算了,不去亂想了,亂想是會擾亂腳步的。

周一粲準時來到“上海灘”,熱情四溢的服務小姐將她引領到黃浦廳,周鐵山已等在里面。看見她,周鐵山笑容可掬地站起來,這次他沒稱大妹子,而是稱呼了官銜:“都說周市長是一個守時的人,果不其然。”

周一粲沒接他的茬,掃了一眼包房,問:“人呢,不會就我們兩個吧?”

“跟市長大人吃飯,別人哪夠分量?”周鐵山說著,為她拉過椅子,恭敬地請她落座。

周一粲泰然自若地坐下了。

周鐵山一點都沒感覺到異常,或者說感覺到了,只是裝沒感覺。周鐵山是誰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就在請政府官員吃飯,剩下的六十多天,是在陪官員們的老婆和兒子。他不但吃出了一個鐵山集團,更吃出了一身本領。拿他的話說,官員們在餐桌上咧一下嘴,他就知道哪兒有了問題。憑著這身武藝,他不但打拼出了一個響當當的集團公司,自己獲得的榮譽,更是多得數不清。目前他不但是全國優秀企業家,還是全國人大代表,去年他又獲得全國“五一勞動獎章”,幾乎該享有的,都有了。

過癮啊!這些榮譽和利益面前,委屈算個啥,冷臉算個啥,難道他受過的委屈和冷臉還少?甭說是周一粲給他冷臉,就算齊默然給,他也一樣不在乎!

他爽朗地笑了一聲,沖門口招了一下手,就有五位花枝招展的服務小姐款款而來。這下,輪到周一粲吃驚了,雖說她經過的場面也不少,跟企業家吃飯更不是頭一次,見過的服務小姐,更是多得數不清,但今天這五位,還是把她震住了。

她有片刻的失神,不,是失態。等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在服務小姐身上盯得過久時,才驚然收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強作輕松地道:“干什么,你想選美啊?”

周鐵山又是朗聲一笑:“讓市長大人享受一下這兒的服務,順便也提點寶貴意見,以便我們改進。”

周一粲再次受驚,啥時候這地方也是周鐵山的了?以前只聽說他跟這兒的老板關系不錯,沒想到……

周鐵山這才裝作忽然記起什么似地說:“不好意思,一直沒顧上跟你匯報,一個月前,我將這兒買下了,七樓到十五樓,這樣招待起客人來,方便。”

周一粲哦了一聲。這一聲哦聽似平淡,里面卻有不少味兒。

浙江大廈七樓到十二樓,都是餐飲娛樂,加上十二到十五樓的賓館桑拿,算是河陽最顯檔次的一條龍服務。一氣買下九層,周鐵山的實力不小啊。

“這也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吧。”她又跟了一句。

“市長大人笑話我了,我一心想收購河化集團,可你們不批,錢放著沒用,不如先小打小鬧一陣。”

此話一出,周一粲就明白,今天這頓飯是啥目的了。

五位小姐忙活了一陣子,餐具茶具一應兒擺好,笑吟吟站在了他們身后,兩個服務員侍候一個人,余下一個,隨時聽候周鐵山使喚。周鐵山將提前點好的菜單捧給周一粲,請她過目。周一粲掃了一眼,簡簡單單六道菜,外帶兩碗粥,兩道面點。她心里想,這一道菜,少說也值一千吧。等菜上來,她就傻眼了。她雖貴為市長,但如此豪華如此奢侈的吃法,她還是頭一次見。

第一道菜叫“雙龍戲鳳”,兩只龜甲色眼朦朦地盯著一只烏雞,其狀,其態,做得活靈活現。河陽的龜甲都是死龜甲,就算個別酒店有活的,那也是蔫不拉唧只剩一口氣的。今兒這道菜,龜甲顯然是剛剛空運過來的,說不定還是派專車候在機場,第一時間就拉來的。比起南方那些大酒店的龜甲,一點兒也不遜色。烏雞就更讓周一粲吃驚。烏雞周一粲當然吃過,它是大補品嘛,對女人尤其有藥膳作用。可這只烏雞,是正宗的江西泰和雞。在如今這個啥都愛造假啥都愛冒充的年代,能吃到江西泰和雞,真是一件奢侈的事。

更奢侈的,今兒這頓飯,壓根不用你動手,如果再懶一點,嘴都不用自己張,身后那兩位如花似玉的小姐,會一點一點喂你。周一粲一開始顯得很不習慣,讓人家如此侍候,真是作虐啊!可一看周鐵山吃得有滋有味,就連服務小姐半露的酥胸貼他臉上,也不臉紅,也不避諱,該怎么吃,就怎么吃,很享受。她心里就不舒服了:我怎么總也脫不了小家子氣啊,不就吃頓飯嗎,瞧你緊張成這樣!還有,到了這時候,她也算明白,今兒這場面,多多少少,周鐵山有出她洋相的動因在里面。

想到這層,她索性就放開了,把自己交給兩位小姑娘,任由她們喂她、服侍她、折壽她了。

菜過兩道,服務小姐捧來兩杯冰鎮洋酒,不是XO,口感要比XO軟得多,味道也相對清爽一些,周一粲呷了一口,感覺很舒服,心想定是酒店調酒師自調的。因為前兩道菜都是大補類,周一粲感到身上有點熱,加之兩位小姐軟綿綿的身子不時要蹭向她,雖是女人,但她還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緋紅著臉,半真半假地道:“周老板不愧是精英中人啊,會享受,今天我算是學習了。”

周鐵山一點兒不在意她話里的意思,借著酒勁,開始實話實說了:“咱們誰也別在拗口了,我早就說過,幾百年以前,咱倆是一家,你也別笑我沒禮節,我是個大老粗,粗慣了,還是覺得叫你大妹子爽口。”

“難得抬舉,難得抬舉啊。”也不知為啥,周一粲心里那道防線慢慢就松動了,你還別說,松動下來的感覺真是不一般。

周鐵山接著道:“不瞞你說,今兒個請你來,還真是有事兒。”

“哦?”周一粲抬起了頭。

“你也別緊張,還是那樁老事兒,河化的事。”

“老事兒?我咋沒聽說?”周一粲故意道。

“哎喲我的大妹子,你就甭裝糊涂了,河陽誰不知道我周鐵山要收購河化,你再裝,這飯就吃得沒意思了。”

“哦,是這事啊,你不是早就在收購嗎,今兒咋又想起跟我說了?”周一粲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氣。

這口氣讓周鐵山犯急,沒假思索就說:“你別提這事,再提我就一頭撞死。”

“別別,你撞死了,我可擔待不起,河陽還指望著靠你周大老板奔小康呢。”

“看,又來了是不?說好了不能挖苦我,你要是再挖苦,我就真從這樓上跳下去。”

兩個人互相斗了一陣嘴,該發的牢騷發了,該挖苦的,也挖苦了,周一粲心里,算是多少找回了一些平衡。其實這兩年,她最最恨的,就是周鐵山不拿她當個人,啥事都往強偉跟前跑,都往姓宋的老爺子那兒跑,甚至有時寧肯求喬國棟,也不來找她。一個市長若是被本市最大的企業家晾著,心里該是啥滋味?

周一粲也絕不是圣人啊,有些事她可以看得開,有些事,沒法看開,看開了,興許這市長也就做不成了。

“怕是晚了,河化集團馬上就要簽約,你還是另找項目吧。”

“扯他娘的淡,他想當賣國賊,我還不答應呢。”周鐵山一激動,就露出了真相。或許在心里,他已把周一粲當自己人,用不著再狗模狗樣地裝了。

周一粲也不計較,這個時候如果還計較,就顯得她太沒水平。她擺了擺手,示意服務小姐們出去,周鐵山說不必:“她們沒長耳朵,有耳朵的,不會留在我這里。”

周一粲報以淺笑,沒在這問題上糾纏,幾個小丫頭,出不出去無所謂,留下,也是一道菜,能讓心情好點。她順著原話道:“你不答應又能奈何?當初你不是志在必得,結果呢?”

一句話,就又勾起了往事。

周鐵山提出收購河化集團時,周一粲還沒到河陽,這事一度炒得沸沸揚揚,當時周鐵山向河陽官方提了兩個方案,一是全線收購,資產重新評估,市上給予優惠政策,職工整體安置,負債由他承擔。二是只收購核心部分,由鐵山集團重新注入資金,全力啟動,力爭三年內救活河化。方案醞釀了接近半年,并且經過了河化集團職工大會的表決。可在進入實際操作程序后,強偉突然發話,停止收購,工作組撤出。這事立馬引起軒然大波,周鐵山接受不了,找強偉質問,強偉什么也不解釋,跟周鐵山玩起了沉默。后來周鐵山將此事反映到省委、省人大,省委副書記齊默然找強偉了解情況,強偉說:“他跟我葫蘆里賣假藥,這么大一家企業,交給他我不放心。”

“那你交給誰放心?”齊默然很不高興,他在省委召開的國有企業改制工作會議上,已拿河化集團當了改革典范,強偉此舉,等于是撤了他的臺。

“齊書記,鐵山同志可能沒跟你說實話,據我掌握,他收購河化集團,真實意圖,在于拿到那塊地皮。”

“哪塊?”

“就是河化集團的主廠區。”

齊默然默了一會兒,道:“他收購河化,河化的地皮當然就是他的,你這話我怎么聽不懂?”

強偉沒再解釋,他已把話說得很明白了,他相信齊默然也聽得很明白,齊默然之所以裝糊涂,只是不想讓他把話說得更明白。

果然,齊默然沉吟了一會兒,道:“好吧,這事省委不干預,原則上還是那句話,企業改革的自主權在企業手里,政府只是起引導和調控作用。你強偉也不要太專斷,還是多聽聽職工大會的意見。”

這事隨后便進入了冷處理,四處找領導鳴不平的周鐵山也縮起了頭,不再那么張揚了。但另一個消息卻不脛而走。省委要調走強偉,讓他去政研室工作。有人甚至說,齊默然在會上發了話,不換思想就換人。又是半年后,河陽的班子大調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省委沒動強偉,卻動了宋老爺子,讓他徹底休息了。周一粲來到河陽,頂替了在河化收購案中表現最為積極的原市長。有消息說,這是省委高波跟齊默然較量的結果,也是兩個人中和的結果。

誰知道呢,高層的事,天上的云,永遠都處在變幻莫測中。但一個事實是,周鐵山收購河化的希望宣告破滅,河化集團在再次申請貸款后,艱難地起動了。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我就不相信他姓強的能把河陽的地坐穿。逼急了,讓他在河陽一天都干不成!”周鐵山憤憤道。

聽到這兒,周一粲便知道,這話不能再說下去了,再往下說,她就要犯錯誤了。有些錯誤值得犯,有些,不值。“吃菜,吃菜,別盡顧著說話,這么好的菜,不吃浪費了。”

兩個人足足吃了三個小時,吃畢,借著酒勁,周鐵山硬拉周一粲去樓下演藝城坐坐,周一粲哪肯再給他機會,借口自己喝醉了,不行了,硬是從周鐵山的盛情中逃了出來。

第二天她來到省城,麥瑞小姐也從西安趕了過來。見到她,麥瑞略略有些緊張,麥瑞本不該這樣,可惜,她跟周一粲之間,提前發生過一些事,她答應過周一粲,要在這事上出力。生怕周一粲質問,麥瑞搶先一步說:“對不起,周市長,這段日子我不在國內,沒跟你及時聯系。”

周一粲笑笑,對麥瑞,她是用不著生氣的,也沒到質問她的時候。周一粲做事有個原則,付出多少,就要回報多少,回報的時間可以晚一點,但不能騙她。如果騙了,那就可能是另一種結果。

“沒關系的,我最近也很忙,市上又有新項目,也是大投資,精力全熬在那上面去了。”

“是嗎?”麥瑞有點意外,沒想到周一粲會帶來這么一個消息。“能透露點兒嗎,周大姐?”她忍不住就問。這也許是職業習慣,只要一聽到項目,她就動心,就想了解。她換了兩個女人間以前那種親熱的稱呼,眼神里流露出一種渴望。

“你個小丫頭,啥都想知道。”周一粲嗔怪了一句,岔開話題道:“合作的事,你們那邊進展如何?這么長時間沒消息,可不是瑞特的風格啊。”

麥瑞趕忙說:“正在準備預案呢,我來的時候,方案還沒拿出來。”

周一粲哦了一聲,目光不為所察地在麥瑞臉上掃了掃,她感覺小丫頭在撒謊。

“會有什么變化?”她問。

“暫時還不好說,關鍵看董事局怎么考慮。”麥瑞的目光撲兒撲兒的,也在窺探周一粲的心思,兩人一談起正事,就都藏頭露尾,像是在玩游戲了。

“歐陽先生呢,他怎么說?”周一粲進一步問。

“這……”麥瑞為難了,她害怕周一粲問起歐陽,周一粲卻偏偏問起了他。

周一粲的目光在麥瑞臉上定格了幾秒鐘,轉而一笑道:“算了,既然不方便說,我也就不問了。”

“不是那個意思,周大姐你別這么想。”麥瑞顯然在經驗上處于劣勢,讓周一粲幾句話就給搞慌亂了,“這樣吧,要不晚上我再跟他通一次電話,聽聽他怎么說?”

“為啥一定要等晚上呢,老是在晚上給別人的老公打電話,這可不是個好習慣。”周一粲聽起來像是在說玩笑話,但這句話的分量,真是太重,麥瑞臉色當下一變,吃驚地盯著周一粲。周一粲卻從坤包里拿出補妝鏡,很認真地為自己補起口紅來。

“那……我現在……打給他?”

“算了,跟你開玩笑呢,你也沒必要犯急。說吧,今天想上哪兒玩,周姐陪你去。”周一粲這陣兒已完全沒了市長的做派,倒真像一位又體貼又溫柔的大姐姐。

“不……不用了,周姐你是大忙人,哪敢耽擱你時間。”

“啥耽擱不耽擱的,周姐這趟來,就是想和你多聊聊,走吧,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

這一天的周一粲幾乎是用強迫的手段,不管麥瑞樂不樂意,硬是拉她轉了好幾個地方。金店、時尚購物中心、香港城,等等,到哪兒都買給麥瑞一堆禮物。麥瑞不敢接受,卻又拒絕不了,到后來,都想撇下她逃跑了。最后周一粲帶她走進一家男士精品店,花三千塊錢買了一條領帶,又花五千多元買了一條鱷魚皮帶。麥瑞好奇地望著她,不明白她買這兩樣禮物做什么。周一粲款然一笑:“女人要學會給自己心愛的男人買禮物,盡管錢不多,但能送得出手,拿去吧,我想他會喜歡。”

麥瑞的臉刷地紅了,垂下頭,囁嚅道:“周姐……”

“放心,周姐啥也不知道,只要把事兒辦好,周姐不會跟任何人說。”

麥瑞的臉不僅僅是紅了,瞬間,變幻出多種色彩,后來呈現在她臉上的,是一種蒼白,一種虛脫。她這才知道,要想擺脫一些不該有的關系,是多么難。

她無力地跟周一粲告別,提著一大堆東西,難民一樣往回走。

麥瑞的家庭條件并不好,生在鄉下,父親常年有病,是母親含辛茹苦,將她跟弟弟供著讀完了大學。麥瑞考上研究生那年,曾經遇到過一個男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小商人,錢不算太多,但心地善良。麥瑞跟他有過三個月的同居生活,后來分開了,男人給了她一筆錢,算是對她的補償。靠著這些錢,麥瑞艱難地讀完了研究生,在瑞特公司的國內招聘會上,她認識了歐陽默黔。此后,她的人生便開始走上快車道,先是在深圳公司干了一年,接著又到上海,后來還在國外實習了半年多,學識和眼界都猛增不少,加上她聰穎好學,又具有良好的吃苦品質,在瑞特這樣的公司,只要你肯努力,就會不斷有平臺供你發揮。當然,麥瑞能有今天,與歐陽默黔的暗中提攜分不開,他們兩個也因此有了一種難以理清的關系。這些,原本是秘密,是見不得光的,他們自以為瞞得很好,卻不料,還是沒瞞過周一粲那雙眼睛。

這個女人,老辣啊!

麥瑞心里發出陣陣恐怖。

周一粲花光了隨身攜帶的幾萬塊錢,心情無比快樂,將麥瑞這只小鳥牢牢攥在手里,瑞特公司的事,十有八九就跑不了。現在她只有一個信念,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瑞特公司的投資拿到,如果能讓談判回到原來的路子上去,那更好,實在回不去,也不是她的過錯。她想,齊副書記會原諒她的,她已盡力了,至于河化集團到底是讓瑞特收購,還是讓周鐵山收購,暫時還不能考慮太多,她相信,到時候齊副書記一定會有辦法,如果他真是想讓周鐵山收購的話。

至于瑞特,她是越來越有信心了,只要麥瑞不背叛她,歐陽那邊一切事兒就都好辦。真是奇怪啊,她咋就能捕捉到他們之間的關系呢,想到這個,周一粲笑了,她起先也是無意的,后來,后來……算了,不想了,這種事想起來就讓人鬧心,男人跟女人,大凡都逃不過這一劫吧,可惜,自己在這方面一片空白!

歐陽跟麥瑞的關系,在別人看來興許是小事,在瑞特公司,卻是大忌。瑞特公司是堅決不許公司主管跟下級有私情的,特別是非正常男女關系。作為有婦之夫的歐陽,不會不考慮這一層!聯想到麥瑞今天的怕,周一粲越發自信地笑起來。

可惜,周一粲錯了。

麥瑞的緊張并不是因了跟歐陽這層關系,當然,這層關系對麥瑞有影響,但影響絕沒周一粲臆想的那么大。麥瑞分神,是因了另一個人。

周一粲絕沒想到,麥瑞壓根就沒去國外,也不是剛從西安回來。周一粲打電話約她的時候,她剛剛跟強偉分手。

強偉是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之前并沒電話預約,他讓麥瑞措手不及。

強偉說是來省城匯報工作,順道上來看看她。麥瑞一聽就是假話,她會讓一個市委書記惦著?準是等不到瑞特方面的消息,心里發急,專程跑來打聽消息的。

看來,河陽方面是真急了。

這是瑞特公司的一個戰術,目前看來運用得還成功。其實一開始,瑞特公司的目標就是沖河化去的,這里面的具體緣由麥瑞掌握得不是太清,歐陽沒跟她說,公司總部也從來沒透出過消息,麥瑞完全是從歐陽的神態和話語里作出判斷的。跟歐陽在一起久了,歐陽的眼神還有心計,她多少能讀懂一些。她懷疑,河化集團一定有值得讓瑞特公司動心的地方,不是那塊地皮,瑞特公司的眼界還沒低到那份上,究竟是啥,她不想知道,她做事有個原則,不該自己知道的,最好不要知道,知道了反而對工作很不利。

談判開始前,歐陽跟她交代過一件事,讓她側面了解一下河化集團的情況,重點是河化目前的子公司情況,還有它涉及的產業。麥瑞一一做了,那天在談判會上,她遞給歐陽的,就是一份關于河化子公司的詳細資料,其中包括河化目前涉足的十二個產業、三個領域。如果不是因為周一粲,瑞特公司會直接跟河陽方面談收購事宜的,但周一粲提前插進來,提出單純性投資,這才逼迫瑞特改變方向,從投資談起。想不到強偉最終幫了瑞特公司,讓瑞特心想事成。

這些,歐陽再三交代過,絕不能提前暴露,對周一粲,更得瞞著。歐陽想玩一箭雙雕的游戲,他要讓周一粲跟強偉兩個人先斗,斗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對瑞特公司更有利。按歐陽的幻想,他不但要拿到河化,還要以國內最低的成本舒舒服服拿到!

“我了解強偉,他現在是熱鍋上的螞蟻,急著要在河化身上做文章。我們先按兵不動,再拖他三兩個月,到時,就會有戲。”這是歐陽臨走時跟她說的話。沒想還沒拖上兩個月,強偉就耐不住了。

強偉很熱情,一點看不出他是一個大市的市委書記,簡單寒暄幾句,強偉問:“貴公司還沒消息?”

麥瑞搖搖頭,臉上露著歉意說:“公司高層正在緊急磋商,估計下個月就有消息。”

強偉哦了一聲,掏出紙巾擦把汗,天真是太熱了:“我把河化集團的詳細資料帶來了,請麥瑞小姐看看。”

麥瑞做出一副驚喜狀,雙手接過資料:“太感謝你了,強書記,這兩天我正在四處搜集河化集團的資料,有了這個,我就省心多了。”

“干嗎不跟我要?這又不是什么機密,以后需要什么,只管找我。”強偉說得極為輕松,臉上的笑也很輕松,目光,卻在麥瑞臉上停了許久。麥瑞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去,微微紅著臉道:“謝謝強書記了,以后需要什么,我一定找你。”

“這就對了嘛。”強偉呵呵笑了一聲,道,“好了,不打擾你了,我也急著回去,有消息立馬告訴我,我在河陽設宴歡迎你們。”

強偉說走就走,像一陣風,突然地旋進來,還未等麥瑞適應過來,又旋走了。

送走強偉,麥瑞緊著給歐陽在電話里作了匯報,歐陽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道:“先不理他,按我們的計劃進行。”

這計劃便是拖。

麥瑞將強偉帶來的資料放進柜子,正準備著上街,周一粲的電話便到了。

這一天,麥瑞小姐算是經受了一番考驗,生怕在周一粲的熱情和厚禮面前,一不小心說漏嘴,將天機泄露出去。還好,她算是把這場戲給應付了過來。

麥瑞真是奇怪,為什么河陽市的一把手二把手會在同一天出現在她面前?他們兩人的思路和合作方向,怎么會有如此大的分歧?

難道真如歐陽所說,國內最大的特點就是政出多門,各自為政?難怪歐陽老是告誡她,要她充分利用官場矛盾。“這個矛盾抓住了,你在國內辦事就從容得多。”

車樹聲這一天回來得很晚,周一粲做了一桌可口的菜等他,他就是不回來。起初周一粲還忍著,沒給他打電話,想給他一個驚喜。等到晚上九點,車樹聲還不回家,她就耐不住了,打電話問他在哪兒,車樹聲說在外面。周一粲說我知道你在外面,外面也有具體的地兒。車樹聲又說在路上,然后就不耐煩地掛了機。她又接著等,等得肚子都感覺不到餓了,困意已席卷全身,她好想上床睡覺。又過了半小時,樓道里還是沒有腳步聲,她就來氣了,再次撥通他的電話:“你到底在哪條路上,這路是不是出了車禍,堵得走不開?”車樹聲說:“我在老秦家里,你干嗎一遍遍地打電話?”周一粲果真聽到秦西岳的咳嗽聲,想發火,又忍著沒發。飯是斷然沒心思吃了,草草洗把臉,上床。躺到床上后,她就開始恨車樹聲,恨自己當初瞎了眼,嫁了這么一個沒出息沒情調的男人。

車樹聲大她八歲,周一粲不知道當初為什么會選擇他,看上他哪一點?反正糊里糊涂就嫁了,嫁了才知道,車樹聲不是她想要的那種男人,他身上有太多的東西,她接受不了,也改變不了。比如迂腐,比如古板,比如他不食人間煙火的那股書呆子氣。還有,他在夫妻生活間表現出的那種無趣、乏味,甚至教條式的死板,總之,這門婚姻帶給她的,除了失望,再沒別的。好在女兒還算努力,前年順利考上了大學,也算了結掉她一樁心愿。

車樹聲進門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多鐘。這些天他很忙,除了應付所里的工作,還要陪秦西岳到處奔走。秦西岳在家里安穩了沒幾天,就又耐不住了,特別是跟張祥生談完話后,更為活躍。本來,調研組上周就要下去,張祥生突然接到一個會議通知,要去北京,這事又給耽擱下了。秦西岳呢,一天也閑不住,這些日子,他在廣泛地向各層面征求關井壓田的意見,還就一些具體的法律問題,請教吳海教授。車樹聲看得出,老頭子是對關井壓田有了動搖,至少,他自己也在懷疑了。最初提這個議案,車樹聲就反對過他,老頭子聽不進去,非要固執己見。事實證明,這方案考慮得不成熟,特別是對沙漠地區農民生產積極性的打擊,超出了最初的預想,老頭子是好心辦了件不討好的事。不過也好,經過中間這些反復,對下一個方案,會有很大的幫助。

這天,也不知秦西岳又聽到了什么,一大早就打電話:“今天你把工作安排掉,陪我去見一個人。”

“誰?”

“問那么多做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秦西岳的口氣很沖,一聽就知在氣頭上。車樹聲只好將手頭的工作推開,趕到他家里。華可欣還是老樣子,不見好也不見不好,不過姚嫂回來了,昨晚回來的。車樹聲跟姚嫂扯了幾句,簡單問了些她家里的情況,又叮囑了幾句,意思是讓她好好照顧華可欣,報酬的事,如果嫌低,可以跟他講。姚嫂正要說話,秦西岳擱下電話出來了:“你亂說什么,誰讓你管我家保姆的事了,我秦西岳再窮,姚嫂的工錢還是付得起的!”一通火發得,車樹聲怔在了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姚嫂就更為尷尬,抖著目光,瞅瞅這又望望那,嚇得氣也不敢喘。

“算了,我現在這脾氣,臭得很,干嗎要沖你發火。”見車樹聲被自己罵得僵住了,秦西岳又自嘲地說。

姚嫂這才緩過氣兒來,趕緊打圓場:“就是嘛,你們兩個,好好的,干嗎要吵架?”

“不是吵架,是他毫無理由地罵我。”車樹聲耿耿道。

“好,好,我向你檢討。我秦西岳現在脾氣不好,火氣大,自己窩囊還要連累別人。”

“到底怎么了,老秦,你這口氣咋不對勁?”車樹聲意識到什么,緊忙問。

“我咋能對勁,你讓我咋對勁!”秦西岳再次激動起來,車樹聲猜想一定是河陽那邊又有了啥消息,追問下去,果然如此!

就在昨天晚上,姚嫂回來不久,河陽來了兩位代表,兩人給秦西岳帶來一條可怕的消息。有人指示省公安廳,想將老奎的事草草了了!

“省廳已派了專案組下去,要全面接管此案。”秦西岳說。

“接管就接管,總比沒人管好吧?”車樹聲說。

“算了,這事跟你說不明白,走,陪我到省委去。”

“省委?”車樹聲猶豫了。

“走啊,我已跟他們約了時間,我就不相信,他會一手遮天!”

車樹聲終于明白,秦西岳是要去見誰。

兩人剛出了門,就被迎面趕來的一伙人圍住了。這伙人全是水車灣的,領頭的正是那個出門總要落下東西的隔壁老吳。一見秦西岳要出去,老吳一把拉住他說:“秦老師,你今天不能外出,你要帶領我們,保衛水車灣。”

“保衛?”秦西岳聽得沒頭沒腦,水車灣又咋了,老吳帶上這一幫子人,到底要干啥?

“你還不知道吧,秦老師,那個姓佟的又向各家各戶發通知了,說是最后通牒,下個月十號,如果我們不搬走,他們就要強行拆除。”巷子里頭的何老太搶著說。

“通牒?我咋沒收到,你們到底在說啥?”

“他們怕你,沒敢往你家發。”水車灣的老水車師傅黃河謠從人堆里擠過來,站他面前說。

“黃師傅,這到底咋回事,不要急,慢慢講。”

黃師傅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這才將事情經過說給了秦西岳。

原來,一年前銀州市已將水車灣這一片的開發權通過招標,授給了銀都房地產開發公司,老板正是那個姓佟的。一年間,銀都公司先后跟水車灣的住戶磋商過多次,但終因水車灣的住戶死活不離開自己的老窩,拆遷安置的事便一直僵著。就在秦西岳陪可欣去醫院的那天,銀都公司派人向水車灣三百多戶人家發了通知,要求他們限期搬遷,否則,銀都公司將依法進行拆除。

銀都公司的事秦西岳知道,對方也登門拜訪過,態度很好。銀都公司想讓秦西岳帶個頭,主動搬到安置區去,秦西岳沒表態,銀都公司也沒再找過他。秦西岳以為這事就這樣了,沒想,銀都竟然來了個強行拆除。

“這事,這事……”秦西岳一時不知該如何答復黃師傅,站在那兒發急。車樹聲接話道:“大家先回去吧,今天秦老師有事,明天你們來,明天再商量辦法。”

“不行啊,秦老師,我召集大家也不容易,如今為了生活,誰不忙?大家扔下各自的事,也是為了水車灣不被姓佟的霸掉。秦老師你要是不帶我們去,我們這么多人,就賴在你家不走。”老吳拉著哭腔說。

秦西岳猶豫了一會兒,很難為情地說:“你們先等等,我真是約了人,很重要的。要不我先去打個電話,看看能不能調整一下時間?”說完,他又夾著材料往里走了。車樹聲站在那兒,心想這人真是沒救了,啥事都想管,啥事又都管不出個名堂。

過了一會兒,秦西岳出來說:“這樣吧,上午我跟你們去,下午我就不能了,我真是有重要事兒。”

大家理解地點點頭,一行人說走就走。車樹聲跟了幾步,心想人家去說水車灣的事,我跟著做啥?就想回單位。秦西岳朝后望了一眼,道:“走啊,你磨蹭什么!”車樹聲正要跟他解釋,秦西岳不耐煩地說:“一道去看看,對你工作有好處。”車樹聲只好硬著頭皮跟著去了。

一上午,他就摻在水車灣的上訪隊伍中,先是找了銀州市拆遷辦,接著又找市建委,最后才到銀都開發公司。秦西岳帶著人跟銀都公司理論的時候,車樹聲躲在樓下。閑著無聊,他突然思考起一個問題:秦西岳原本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老學究,他變成這樣,到底是自己愛管閑事還是別的原因?他想了很多種答案,但沒一個能說服自己。最后他搖搖頭,決定不想了,這問題,不好想。

上午無果而返,秦西岳顯得非常郁悶,他跟車樹聲說:“怎么現在哪兒都是這樣,老百姓的問題說是大問題,但就是沒人管,你跑斷腿也還是沒人管。那么,這些人到底在管些啥事?”

“不知道。”車樹聲說。

“你當然不知道,我想,知道這個問題的人,怕是全中國也沒幾個!”

下午,秦西岳才帶著他,來到省委。一想將要見的人,車樹聲不由得就替秦西岳擔起心來,他現在是公開跟齊默然較勁了,這樣下去,會有好結果?秦西岳啊秦西岳,你這是鋌而走險,我車樹聲反對你當代表,反對你往這條道上走,就是怕有一天,你沒了回頭路。你縱是再有一腔正義,在這強大的力量面前,你又能奈何?難道你不怕……

兩個人坐在接待室里,等了一下午。起先說是四點半鐘接待,到了四點半,又說齊書記正在開會,會議結束可能要等到五點半。秦西岳像是豁出去了,不見到齊默然,他就不離開省委。車樹聲這才知道,老頭子為見齊默然,已前后申請了六次,將近半月時間,省委接待室一直說齊書記沒時間,無法安排。老頭子一激動,竟將電話打到了北京協和醫院,要跟正在療傷的省委高波書記通話,高波書記的秘書這才將電話打到省里,讓接待室設法安排,務必讓齊書記接待一下秦西岳,還說這是高波書記的意見。

“你是怎么打聽到高波書記電話的?”車樹聲出于好奇,問了一句。

“不該問的少問。”秦西岳惡聲惡氣地說。

于是就不問,于是就等。直等到六點下班,也沒有人通知他們。六點過二十,來了兩個年輕人,說是齊書記要陪外省來的客人吃晚飯,要他們回去,改天有時間再通知。

這下,秦西岳憤怒了,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指住年輕人的鼻子就罵:“我秦西岳是國家高級專家,全國勞動模范,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人,光是我獲得的國家科技進步獎,就有五項。我不是猴子,不是讓你們耍的。你們馬上給齊默然同志匯報,今天要是見不到他,我連夜坐飛機,去中央!”車樹聲這陣也是一肚子氣,眼見著秦西岳將兩個秘書罵得狗血噴頭,就是不出面阻攔一下。

兩個年輕人挨了罵,這才慌了,跑去見領導,半小時后,省委信訪室的一位副主任走來,說是先陪二位吃飯,飯后安排時間。

“不吃,我就在這兒等!”

就在這工夫,省人大辦公廳一位副主任趕了過來,好言相勸,想勸走秦西岳。沒想秦西岳沖著那位副主任又是一陣惡罵,罵到中間,他怒不可遏地就撥高波書記的手機,手機響了半天,通了,秦西岳開口就說:“高波書記,我是沙漠所高級專家秦西岳,是民盟中央汪民生同志的弟子,我現在在省委接待室,為見齊默然同志,我等了半月。今天如果見不到齊默然同志,我就直接去見汪民生同志。”

秦西岳還在跟高波書記通話,邊上幾位,早已嚇得沒了臉色。

又是半小時后,齊默然親自趕到接待室,熱情地迎走了秦西岳。

他們談了半晚上,到底談的啥,秦西岳沒說,車樹聲也沒敢問,不過他覺得,老頭子這一次,怕是把亂子動大了。

這一天的車樹聲算是開了一次眼界,大眼界。是的,秦西岳說得對,他做學問做傻了,做呆了,做得成早幾年的秦西岳了。將秦西岳送回家,回來的路上,腦子里突然又跳出一個問題:做學問為了啥?做官為了啥?難道僅僅為了自己的抱負?那么抱負又是啥?

秦西岳還跟他講過一句話:中國的知識分子,真是讓學問給害了。

那么自己呢,是讓學問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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