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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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子誠自殺后,整個隴水政壇變得詭譎起來。只要稍稍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隴水縣政府隱瞞真相的新聞發布會必須要有人負責。縣長林之風已經很久沒有在隴水縣的各種會議上露面了,公開的說法是去省委黨校學習,但私下人們卻有了不少的猜測,其中猜測最多的說法是林之風已經被公安機關控制了。

半個月之后,楚西市委書記龍孝義,市長蔡鵬和組織部長胡建設等人一起來了一次隴水縣,對隴水縣委所有在家的常委作了一次集體談話。龍孝義主講,大意是希望隴水縣的同志不要背太大的包袱。在抗擊羅娜中,隴水縣的干部群眾總的來說是好的,隴水縣委是有戰斗力的。有了問題,就要敢于正視問題,解決問題,走出陰影。

蔡鵬也發表了講話,和龍孝義的講話大同小異。不同的是,蔡鵬最后說,廣源公司硫酸車間爆炸,當然要有一個問責的問題,同志們都要有一個思想準備。有的同志,要負領導責任。有的人,則可能要負直接責任,甚至是刑事責任。共產黨辦事,就是要講認真二字,功必賞,過必罰,這是對人民負責的精神。

陳默靜靜地聽著兩人的說話,不禁有些詫異。以龍孝義上任后的所作所為,陳默一直認為他是一個很強勢的人,今天的這番話卻很原則。而蔡鵬卻顯得強硬一些。從蔡鵬的講話中,陳默敏感地捕捉到一個信息,那就是責任追究馬上就會開始甚至已經開始了。聯系到林之風一直沒有露面,陳默隱隱約約地預感到,林之風肯定是出事了。

因為好久沒有和蔡鵬見過面了,陳默就想著散會后去賓館拜會一下蔡鵬。但一散會,龍孝義,蔡鵬他們就立即回楚西去了。握別的時候,陳默感覺蔡鵬握著自己的手很用力。時間太緊,陳默只能直截了當地說,蔡市長,真想您呀。我真是懷念給您當秘書的時光呀。

蔡鵬就笑,說,陳默,要擺正位子,整天想著當秘書,能有什么前途?好好干,回楚西時就來我辦公室坐坐吧。又說,孝義書記那里,你還沒有到過吧?

陳默笑了笑,老實回答說,沒有。

有時間也要走一走,走了才熟嘛。孝義書記平易近人,也很愛才。

送走蔡鵬后,陳默回過頭來,見彭一民正看著自己笑著,笑容詭譎曖昧。彭一民說,陳部長,你很容易引起領導的關注。陳默聽了心里就有一絲不快,笑著說,我本來就是蔡市長的秘書嘛,見了面肯定要親熱一點。

當下兩個人聊著往回走,董嵬誰也不理地已經走很遠了。彭一民說,陳部長,今天領導這些話,你聽出什么來沒有?

陳默說,不過是一次務虛會罷了,我是沒有聽出有什么實質性的東西的。又說,彭書記政治敏感性強,我還想問您呢。

我感覺,林縣長肯定是出了什么問題了。彭一民笑著,神秘地說,一場政壇地震就要來臨,我們要做好應對的準備啊。

陳默就笑,說,怎么應對,又怎么準備?彭一民也不掩飾自己的想法,說,陳部長你這是有意裝傻了,你我都不是初入政壇,豈不知危機二字中有危有機。政壇地震來了,機會也就來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陳默笑著接口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這是對的。但后面還有一句,惟高材疾足者先得焉,我不是高材疾足者,豈敢有非分之想?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陳默把門關上后,斜靠在沙發上默默地抽起煙來。彭一民剛才的話,對他不能沒有震動,彭一民作為縣委副書記,占據要津。對他來說此時沒有想法倒是不正常了。而陳默作為縣委排名靠后的宣傳部長,是不太有希望的。如果運氣好,順延而上,大不了排上一個縣委副書記的位子。如果運氣不夠好,也只能原地不動了。

但是,也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陳默覺得雖然幾率不大,但通過努力,還是有可能的。一、他本來就是正處級,在隴水縣縣委、政府的副職中,他是惟一的正處級別,算是就低安排了;二、他是蔡鵬的秘書。當年雖然不太得到蔡鵬的信任,但后來經過自己的努力,蔡鵬對自己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蔡鵬是一個樂于樹立自己威信的人,愿意搞自己的圈子,跟他的秘書確實提拔了不少;三、有張嘯的引薦,龍孝義知道自己。據龍云所說,張嘯臨走時是把自己的進退作為政治交代和龍孝義通氣的,這無疑會增加一些分量。

自從和李翔有了那一次的交談后,陳默心里那一種頹廢已經一掃而光了。是的,李翔是一個諍友,李翔雖然孤傲,卻不是那些一點都不通達世事的人。在某些事情上,李翔比自己看得還要透徹。沒有一個職位,沒有一個平臺,一切理想都是空談。手中無利器而枉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只是迂腐文人們的自戀和意淫。縣長沒有選上,他連一個覃健都保護不了,還談什么理想事業?

正想著,辦公室門被敲響了。龍永壽含笑走了進來,說,部長正忙啊。陳默笑著點了點頭,說,看點文件,也沒有什么事。見龍永壽不坐,陳默親自去給他泡茶,同時指了一下沙發,說,永壽,坐坐,自從張縣長出事以后,我們還沒有好好聊聊呢。

龍永壽笑著接過茶,在沙發上坐下了。陳默也離了自己的辦公桌,在龍永壽身邊坐下來,說,這段時間以來,你很辛苦,感謝你分擔了我的大量工作。

龍永壽謙虛一笑,說,都是工作,大家都沒有閑著,尤其是您,不也沒日沒夜嗎?

陳默感慨道,永壽,我來隴水也近一年,對同志們日益了解。我感覺你很有能力,又在鄉下任過鄉鎮黨委書記的,怎么就到宣傳部當了一個副部長?

龍永壽的臉就紅了起來,說,謝謝部長夸獎,其實我也沒有多大能力,都是在向領導和同志們學習。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要是整天到處去夸耀自己有能力,那就有問題了。陳默說。你很謙虛,但過于謙虛也是不對的啊。椎處囊中,當脫穎而出,這是因為不隱藏自己的尖銳,才能脫穎而出。現在不是流行什么自我推銷嗎?有時候,自我推銷也是很必要的。

謝謝部長指導,只是,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千古江山,也不知道埋沒了多少英雄。永壽這樣,隴水縣里車載斗量,原不足惜的。龍永壽啜了一口茶,苦笑著說。陳默不由得心生同情。官場江湖,多少有能力有理想的人屈居人下,空懷抱負。龍永壽這一番話雖然說得淡然,但透過這種淡然,卻也能讓陳默聽出其內心的苦悶和不平來。

陳部長,您是我的領導,但我更愿意把您當兄長。龍永壽又說。我不敢稱自己優秀,但也還能對得起領的一點工資。當年在鄉里擔任鄉鎮黨委書記,工作也出色。只是因為信了有為才有位的鬼話,忽略了上層路線,結果別的鄉鎮書記或提為縣領導,或占據各大局要津,我調到宣傳部當副部長。

恐怕不那么簡單吧?陳默笑道。說所有干部升遷都是走上層路線,未免太過悲觀。你以一個優秀的鄉鎮書記到宣傳部來,屬于不溫不火的調動,應該事出有因,這個你有感覺嗎?

龍永壽苦笑起來,說,說沒有感覺,是騙人了。

陳默給自己的杯子里續了水,踱回來在龍永壽身邊坐了下來,微笑著看著他的眼睛。龍永壽說,當年他在任鄉黨委書記的時候,正值全國公有制改革。大賣特賣公有資產。鄉里七十年代時修了一個小型水電站,每年上繳給鄉財政近百萬元。縣委某領導的一個親戚看上了這個電站,想把電站買下來,但出價遠遠低于別的競爭對象。領導打了數次招呼,他還是堅持原則,結果那位領導的親戚沒有能夠如愿拿到電站。領導表面上對他仍然如常,其實心里還是記著這事的。那一年,組織找他談過話,準備調他去縣水利局任黨組書記、局長一職。那位領導反對,泡湯。他繼續留在鄉下當黨委書記一年后,調到了宣傳部。

這位領導現在還在臺上。我之所以沒有想法,是因為我知道,只要他在臺上,我就沒有希望。領導心胸狹隘,報復心強,這已經差不多是普遍真理了。最后,龍永壽苦笑起來。

陳默聽了,也不好問是哪一位領導,只是安慰了一下龍永壽。說,永壽,我感覺你做得對,不能用原則交換。堅持原則可能得罪一些人,卻是最安全的。這樣說吧,堅持原則上升無望,自保有余。

兩人聊了一會,陳默笑道,永壽,我們只顧著聊天了,你一定是有什么事吧?

龍永壽笑笑,坦率地說,也沒什么事,總覺得這段時間氣氛怪怪的,今天上午又開常委會,想來向您打聽一下動態。就算是我的好奇吧。

陳默大笑說,你如此坦率,令我高興。對政壇的關注,即使是一個普通百姓都有,何況領導干部?有些人表面上做出事不關己的樣子,內心窺視欲望卻十分強烈,反倒令人厭惡了。

說著,陳默就把常委會的情況對龍永壽說了一遍。龍永壽聽得很仔細,說,部長,你沒有批評我探聽常委會情況,而是如實告訴我,令我感動。我覺得,這次會議絕不會是領導心血來潮。結合我縣近來發生的情況,我感覺,你的機遇來了。

陳默說,請試言之。

龍永壽正色道,近來林之風很長一段時間不露面,對外說是去省黨校學習,但有人去省委黨校找過他,其實沒有在校。民間傳聞是已經被雙規。董嵬近來也是心神不寧,頻繁去市里和省里,小道上的消息說是去找關系,其實也不過是想保住位子而已。

說到這里,龍永壽覺得自己有些太大膽了,不由得看了一下陳默,見他含笑看著自己,才放下心來,笑了笑說,我也是姑妄言之,部長您莫見怪。

我在洗耳恭聽呢。陳默笑道。請繼續說下去。

龍永壽說,燈籠坪滑坡救援死人的事,是天災,加上省委副書記易為親自到現場指揮,這當然沒得說的。但廣源集團硫酸車間爆炸導致烏龍河嚴重污染的事件,是一定要有人出來負責的。張子誠死了,無從追究,林之風作為縣長是逃不掉的。董嵬作為縣委書記,領導責任也是逃不掉。也許,還會有幾名領導被問責。這樣,縣委縣政府領導職位空缺問題就凸現了。當然,也許市里會考慮從市里或者其他縣派個把人來。但書記與縣長之間,卻必須有一個從本縣領導干部中產生。否則,就難以平衡。不知道您有意否?

陳默笑,龍永壽的分析,基本上和自己的判斷差不多。龍永壽見陳默笑,也笑了起來,說,部長,我是班門弄斧了。

陳默感慨說,長壽,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確實,上面無人賞識,靠自己努力是不夠的。提拔提拔,除了自己爬,還要有人提。所以,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遇到一個有前途的領導身上,所謂跟對了人,就有前途,跟錯了甚至是無人可跟,就沒有前途。這也成為我們中國官場文化的國粹了。只是,作為一個宣傳部長,即便是書記縣長全換,也輪不到我,這一點只怕要讓你失望了。

龍永壽不同意。他說,不然,您來隴水不久,對隴水不了解。以縣委來說,董書記和林縣長之下,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縣委副書記彭一民,另一個是常務副縣長戴偉。彭一民這個人,我剛才說的那位領導,其實就是他。彭有能力,但為人貪婪而狡詐,背地里干部都叫他笑面虎,人望不高。常務副縣長戴偉是董嵬的人,之前是財政局長。這人給人的印象是沒有什么才干。董嵬怎么說,他就怎么做,當然也難孚眾望。

陳默臉上一直保持著的笑容不見了。雖然相信龍永壽是真心的,但官場險惡,人心難測,如此放肆地議論領導,是不適合去參與的。而且,龍永壽也有些過了。龍永壽見陳默良久不答話,有所醒悟,說,部長,我是不是太過了?

陳默不語,良久才說,永壽,謝謝你對我的信任,我知道,不是對我十分信任你不會和我說起這些。我們說到哪兒就扔在哪兒吧,不要傳出去,傳出去,會對你有影響。當然,你的分析也許是對的,但我即使有意去競爭,也得通過正規途徑,我們共同努力吧。你的前途,不必太過考慮,只要努力工作,組織上會看到的。作為部長,同志們的前途我也會考慮的,所謂天生我才必有用,我們共勉吧。

陳默的一席話說得入情入理。龍永壽說,部長,在你手下工作是我的榮幸。我剛才說的話,用心卻是好的,希望您考慮。說起來請別以為我自私,您如能上去,我也樂附驥尾,不負我生平抱負。

龍永壽走后,陳默發起愣來。龍永壽對彭一民和戴偉的剖析,令他有一種醍醐灌頂之感。彭一民的為人,干部們對他是敬而遠之。平素與彭一民交往的幾個局長,在群眾中口碑都比較差,可謂物以類聚了。至于笑面虎這類,則是官員的常態,原沒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領導表面上都和藹可親,心里則幾乎都很刻薄。人格之分裂,尤以官場為甚。

就在陳默猶豫未定的時候,向前從峽口縣打來電話。向前問,陳默,在做什么呢?陳默說,在發呆。向前就大笑起來,說,摔了一跤,也不至于差不多一年了還發呆吧,是不是摔成腦震蕩了?

陳默苦笑說,向神仙,兄弟跌了跤也不至于讓你這樣幸災樂禍吧。向前就笑,說,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當初我就勸了你的,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不過,這也是你的性格。陳默,你這個性我還是很佩服的呢。

陳默笑道,兄弟不正閉門思過嘛。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向前哈哈笑起來,說,別酸溜溜了,人家陶淵明是棄官。你是激流勇進,兩回事,兩種心境,別埋汰了老先生。

兩個人插科打諢了一番。陳默說,向神仙,你這位縣太爺打來電話,不會專門和我談這些吧。要是想找人聊天,不妨打聲訊臺,有小姐和你聊。

向前又是大笑,說,我這個神仙,這次又有點技癢,想再替你算上一卦,如何,你可愿意出點卦錢?

陳默說,這個沒說的,哪天在楚西碰上,自然請你撮一頓。

向前裝神弄鬼地說,我近日夜觀天象,見官星耀眼于西北上方,隴水縣上空有紫氣。此兆隴水當有大變,有志者乘時而上,成就一番事業。再掐指一算,竟然是應在你身上了。

陳默默然良久,說,向前,不愧是多年老友,你猜出了我的心思。只是心中猶豫,加上未知數太多,一時不知如何經營才好。

向前笑說,既然心中疑惑,何不問道于我?不是我好為人師,只因同事之誼,不由我坐觀成敗呢。

向前說,隴水縣廣源公司硫酸廠爆炸事件后,影響很大。公司董事長劉金鋒和幾名高管人員被捕后,牽扯出林之風占有公司股份的內幕。林之風隨即被控制,因為事情還未查實,對外稱是去學習去了。近日林之風已經被雙規,不久就會宣布。據可靠消息,林之風被雙規后,又牽出了隴水縣委、縣政府高層與企業人員狼狽為奸,在企業改制中共同侵吞國有資產的嚴重問題。董嵬可能也會被牽扯上,只是不知道究竟陷多深。當下的隴水急需有人接盤,你初來乍到,自身清白,是最有可能接盤的人之一。向前最后說,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這次你還是要爭取爭取,不要被假清高給誤了前程。

陳默很感激,說,向前,謝謝提醒,我意也準備去楚西一趟,拜訪一下老領導。只是去年落選以后,無臉見人。許久不去了,一時也不知道怎么登門。

向前大笑,說,還算坦率,這樣吧,我老哥還是再出一次馬。下周二,你我在楚西見,我和你一起去一趟吧。

陳默連聲稱謝,有向前一起去蔡鵬那里,就好辦了,有一些不好說的話,由向前去說,效果會更好。

掛了電話,陳默默坐片刻,給方志禹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幾聲后,方志禹接了。陳默也不拐彎抹角,直言了隴水的形勢。說,師弟,如果沒有這些事,我也不敢有什么妄想,安心當我的宣傳部長,但既然有了機會,不免就有了想法,望師弟莫笑我官迷才是。

方志禹笑著說,既入名利場,就不可太過拘泥于臉面,更不可太過清高。需要我做什么?

陳默說,也怪我當初太過清高,加上酉縣落選之后心灰意冷,精神頹廢。龍孝義書記上任以后,我一直沒有去拜訪一次。這次臨時抱佛腳,卻對佛祖一無所知……

方志禹就明白了,說,這好辦,我設法調出龍書記的簡歷,傳真一份給你就是了。只是要注意保密,私調干部檔案,查出來不是好玩的。

陳默連連點頭,說,這個規矩我還是知道的,不消交代。只是簡歷不過是學習和從政經歷,卻不能知道他的愛好之類,只怕發而不中。

方志禹笑,這個我干脆一并給你打聽好了。

陳默又說,我還想走一趟易為書記,不知你方不方便給聯系一下?

方志禹笑,說,這倒沒有必要。縣級領導的配備,省委副書記是不會插手的。所謂縣官不如現管,鞭長莫及,就是這個意思了。兄要拜會易為書記,現在不是時候,待兄當上了正縣級領導后,庶幾可為。

方志禹第二天就把檔案弄到了,為保密起見,要晚上再傳。晚上,陳默吃了晚飯后就去了辦公室,親自接收了傳真。

方志禹說,他和省委辦公廳的朋友聊了一下,龍孝義不嗜煙酒,只喜歡釣魚。另外,有人說他還喜歡古玩,每次到北京都要去古玩市場淘寶。尤其喜歡淘古舊書籍。據說他家里專門辟有一間房子保存他淘來的舊書。

陳默聽著,心里默記下來。這些愛好,第一次拜訪的時候是不能提及的,只是作長遠規劃而已。

掛了電話后,陳默把龍孝義的檔案好好看了幾次,親手抄了一遍以加強記憶。龍孝義簡歷并不復雜,畢業于北京某著名大學哲學系,本科。畢業后分配在團省委,再接下來下放到某縣任掛職副縣長,回省后擔任團省委辦公室副主任,省委辦公廳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省委辦公廳副秘書長。從這份簡歷來看,龍孝義的仕途很是順利,甚至可以說是太順利了。仕途順利的人,在行事上往往會更加情緒化,而不注重實事求是。龍孝義初來楚西到各縣調研,對遠來迎接的縣官們沒有好臉色,與他仕途順利,與基層接觸不多有關系。這樣的領導,一般都自命不凡,以為天下事不過爾爾,對自己徹底自信。因此也相對單純一點,容易給人以信任,容易交心。

陳默把簡歷看后,爛熟于心了,才到衛生間里用打火機點燃,看著黃色的火苗慢慢把那幾張紙燃成灰燼,放水沖到下水道去了。接下來,陳默又到電腦上百度了一下龍孝義的名字,果然收獲不小,龍孝義發表的文章都搜索到了,主要是一些哲學論文和一些雜談。陳默注意到,龍孝義前期研究的主攻方向是費爾巴哈,后期則是實用主義了。是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發展等等,顯然是配合自己的仕途上升做的。

第二天上班后,陳默就把司機小劉派去了楚西,要他去家里把費爾巴哈的哲學著作拿回隴水。當天中午,小劉就把書拿回來了。小劉把書遞給他的時候,眼里盡是崇拜,說,部長,這些書我連聽都沒聽過,你還做了研究,學問真深啊。

陳默只是淡然一笑,和小劉當然不必談什么費爾巴哈。而且,自己未必就是為了研究費爾巴哈。想到為了一種功利而去研究費爾巴哈,陳默就覺得簡直褻瀆了德國人老費。

轉眼就到了下周二,向前還真回楚西了。雙方約好在大都會見面,陳默向舒芳要了兩千塊錢收在錢包里。到了大都會酒店,向前已經等在那里,見陳默進來,向前笑著說,與老人約而失期,孺子不可教也。

陳默失笑,一年多不見,向前已非昔日氣象。人發福了,肚子凸了起來,開始隱隱約約地看到雙層下巴,眉宇間紅光滿面,目光自信而沉穩。陳默笑著握住向前的手,說,公非黃石,我亦非韓信也。小弟來遲了,恕罪恕罪。

向前笑道,既然這樣,今天的飯錢你開就行。陳默連忙應承,說,這個自然,我從家里來時就向夫人要了點錢來的。

向前大笑起來,說,陳默,你還是不改這個脾氣。豈不聞水太清則無魚?在一定的位置上,花錢也是一種工作,甚至是一種政績呢。如果拮據如此,好多事都難辦呢。

陳默連稱受教,說,我也正在慢慢轉變觀念。說起來你不要笑話我,我一個農民子弟,節省已經成為血液里的東西了。即或是用公家的錢,也心疼得不得了。向前笑笑,說,我何嘗不是這樣,當初當縣長的時候,接待時一瓶酒上千塊,簡直比剜心還痛。主官當久了,大手大腳也漸漸習慣起來。這也難怪,現在風氣就這樣,上級來了,不上茅臺、五糧液、水井坊,就沒人喝。沒人喝,工作就難開展。中國的干部,什么都管得住,就是管不住一張嘴啊。

陳默說,你是縣長,用錢可以大方一點。我這個宣傳部長,卻是辦不到的。

茶已經泡好了,陳默的是烏龍,向前的是苦丁。老兄弟時隔兩年,彼此的飲茶習慣還沒有忘記,陳默就感慨不已。說道,向前,官場如軍營,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說起來從政這幾年,可謂閱盡人世。回過頭來,不過是匆匆過客。真正相互牽掛的,還是那兩個人啦。

兩個人喝著茶,問了一下彼此的情況,難免噓唏不已。向前做官的原則是不溫不火,穩步前進。照他自己的說法,是腳踏實地。而陳默則有點叱咤風云、大起大落的味道了。

向前說,陳默,要說我們在市委辦時,私交原不太深,之所以后來成為知己,我確是慕你的才華和為人處世態度。我覺得,你為人道德感很強,這本是一件好事,但官場上人,有時候太強的道德感卻是行不通的。我這么說吧,為高官而具有很強道德感,且能身體力行,是為圣人;為中官則為賢人;為小吏如此,則為迂腐了。因為你官位即低,即使是一個完人,也影響不了什么,不能遍行教化,反而誤了前程,讓那些蠅營狗茍之人上去,為害一方。當然,我不是說當官可以沒有道德感。關鍵是在必要的時刻,懂得權變。你在酉縣所為,確實是正義的,但結果如何?殺了一個老七,逮捕了一批官員,你能使酉縣的政治清明起來,進而使楚西市的政治清明起來?不能,如果能,你也不至于落選了。一個人的作為,與其所處地位息息相關。要實現大理想,有大作為,必先承受得了大犧牲,大痛苦,甚至大屈辱。這些犧牲,痛苦,主要是心理上的,精神上的。這也是我們必須付出的代價,不想付出這些代價,你的理想就無從實現。

陳默靜靜地聽著。向前的這一席話是發自肺腑的。幾年來的經歷,陳默何嘗不曾有過這樣的思索?只是,犧牲理想,出賣靈魂(哪所是暫時出賣),給心靈造成的痛苦和傷害,是自己想一想就不寒而栗的。此時陳默終于明白向前說出黃石公對韓信說的話了。向前是有所指的,淮陰侯韓信是一個有理想主義情結的人,這類人按說是可殺而不可辱之士了。韓信潦倒之時,曾乞食漂母,胯下受辱。忍受著這些屈辱,難道不是為了保有生命,以贏得將來實現理想的那一天嗎?掃平六合,天下歸一,讓黎民百姓安居樂業,就是韓信最大的理想。

陳默不由得說道,你說的,我又豈能不知。只是知易行難罷了。

向前說,這點我是知道的,我有一句話,或許難聽,卻能醫你心病,不知道你愿意聽不?

陳默身體向前傾了一下,洗耳恭聽。

一個人的道德感,與自身定位是分不開的。倘若定位太高,自然就難得放下面子。我認為,一個人最難的不是了解別人,而是了解自己,不是定位別人,而是定位自己。向前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道。我想你是自我定位太高了。我給你的建議,不要把自己當道德上的圣人,完人。你只是一個平凡普通的人,一個有理想,但卻一時找不到實現理想途徑的普通公務員。這樣,你才放下自己心里的那尊佛。

陳默感慨不已,說,你說得太形象了。我的心里,確實有一尊佛,放不下來。看來,外國有一句名言,只問結果,不問過程,也是具有相對真理的意義的。

向前大笑,說,陳默,你終于開竅了。又說,我所以關注于你,只因我們情誼深厚。來日還多有相互提攜的地方。更是愿意多一些理想主義情緒的官員。這個世界上,昏官,庸官,俗官,貪官,酷吏都太多了,就是理想主義的官員太稀缺。

陳默聽了,不禁悚然,向前一口氣說出的五官,實有振聾發聵之感。只是,如果對內心道德感的回避,最終通向的會是五官之外嗎?

聊了一會兒,向前的手機響了。向前接了電話,說,小朋友,我們早到了,你怎么還不到?公務繁忙?你是把老哥們都忘了吧?快點,再不來該打屁股了。

陳默就笑,知道電話是龍云打來的。

向前放下電話,笑道,龍云這小子近年進步很快,都快成精了。跟著龍孝義書記,卻沒有放棄蔡市長,兩頭都得賞識。陳默笑著說,好嘛,秘書工作是一門大學問呢。只是,《秘書學》不能寫透。

正說著,服務員引著龍云走了進來。小伙子精神百倍,見了向前和陳默,笑著說,兩位哥久等,剛才龍書記要我催一個材料,所以來遲了。向前笑著說,還以為你小子反水,不認老哥們了呢。

龍云就笑,說,豈敢豈敢。

陳默見龍云煞有介事,不覺失笑,說,小朋友官場應酬的話一套一套的,滴水不漏,進步不少嘛。上次到隴水來,未能玩盡興,沒有生氣吧?

龍云說,盡興了盡興了,謝謝陳兄款待。

當下向前叫服務員上了菜,上了一瓶紅酒。三個人就推杯換盞地喝了起來,紅酒不怎么醉人,只圖個氣氛。喝酒過程中,向前對龍云說,小朋友,論起來你得叫我和陳默大師兄二師兄呢,蔡市長就是我們的師父。龍云笑,說,本來就是嘛。我對你們兩個哥是很尊重的。向前就笑,說,我倒是要考考你了,可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龍云就愣了一下,想了好半天沒有回答上來。陳默也是茫然。向前說,明天是我們師父的五十二歲生日,虧你還當過蔡市長的幾天秘書呢,這個秘書怎么當的?是不是現在跟了龍書記就忘了師父了。

龍云把手一拍,又把腦袋一拍,說,向兄,你罵得好呢。你看我這個腦袋,前幾天還記得的,怎么一下子就蒙了呢?陳默也是一驚,倒不是自己忘了蔡鵬的生日,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蔡鵬的生日是哪天。吃驚的是向前的秘書真是做到家了,這樣的秘書,就是再嚴厲再苛刻的領導也沒法不喜歡啊。

當下陳默只好做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樣子,說,秘書就是為領導服務。向前兄給做出了好榜樣,小朋友還得多學上幾手呢。你現在跟著龍孝義書記,也要細致一點。龍云五體投地,說,確實確實,我的業務還是欠了火候,以后請二位老兄多指教。

接下來向前笑著說,你也不要口頭上學了,你看師父這次生日,怎么安排的好?我們兄弟在蔡市長的身邊工作多年,要有感恩之心啊。我和陳默今天特意從縣上來,就是想給蔡市長過一個生日的。如果可能,就是我們三個跟過他的人,好好給他熱鬧一下。你的任務是請蔡市長。至于花費,算我和陳默的。

龍云一聽大喜,說,還是兩位老兄想得周到。只是,蔡市長只怕不肯同意,他向來對自己要求非常嚴格的。

向前就笑,說,蔡市長自律很嚴,這我們都知道。我們又不做什么大排場,小打小鬧一下,不過是表示我們的感恩之心罷了。這樣吧,你先回去看蔡市長在不在辦公室,如果在就打我的電話,我們三個一起去做說客。

有了向前長膽,龍云也積極起來,說,這個倒不用打聽。蔡市長上午參加常委會。下午估計沒有什么事。當下龍云出去給蔡鵬的秘書小趙打電話,回來時報告說,市長在辦公室休息。

向前就笑了起來,說,這叫做機緣巧合,也許是我們一片誠心打動了上帝。這樣吧,我們快吃,立即就去。

大家敷衍了草地吃了幾口飯,就放了碗。陳默去結賬時,向前的司機已經把賬結好了。陳默就笑,說,還是當縣長的好,有錢,大方得起來。

向前說,你也是當縣長的,自己把自己趕下臺了。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快步出了酒店,龍云就上了向前的車,陳默的車跟在后面,不一會兒就到了市政府大院。三個人就直接去了蔡鵬辦公室。

蔡鵬辦公室的門緊緊地關著,里面寂無聲息,龍云舉了舉手準備敲門,又放下了,悄聲說,我還是不敢敲。向前就笑,說,你不敲誰敲。龍云笑,我不管,反正我不敲。

向前就敲起門了,敲了一會兒,就聽到屋里蔡鵬不高興的聲音,說,我在休息,嗯,休息一下也不得安寧啊。向前就叫道,市長,是我,向前。蔡鵬不做聲了,好一會兒才開了門,見三個人都站在門外,不由得驚奇起來,說,我說是誰那么大的膽子呢,原來是你們仨,怎么碰到一起了?

向前就涎著臉笑,說,您老也不讓我們進去坐坐?

蔡鵬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說,快進來吧。

三個人進了市長辦公室。龍云先把辦公室門關上了,才給向前和陳默泡茶,又給蔡鵬的磁化杯子換了新茶,也泡好了。這個時候,蔡鵬去衛生間洗漱,在外面就聽到水嘩嘩地響,好一會才出來了。陳默站了起來,抱歉地說,蔡市長,打攪您休息了。

蔡鵬無奈地嘆了口氣,說,算啦,你們不打攪也會有人打攪的。自從當了這個市長,就沒有好好睡過一個囫圇覺。

向前說,幾百萬人口的一個市,相當一些非洲小國了。領導工作很辛苦,您要注意身體,這不僅僅是為您自己,也是為全市幾百萬人民保重呢。

蔡鵬就笑了起來,親昵地說,向前,拍馬屁也要講點藝術嘛。身體是我一個人的,怎么就和幾百萬人扯到了起了?

向前涎著臉說,領導為人民工作,您經常教導我們,當了領導,心里就不能再裝自己個人。心都不是個人的了,當然身體也不是個人的。

蔡鵬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邊指著向前說,你這個向前,這是什么道理?歪理嘛。在這方面,你還是跟陳默多學一學,別到外面去一張嘴就丟了我的丑。

陳默十分佩服起向前來,有些尷尬的氣氛,被他半是拍馬半是開玩笑的幾句話就融洽起來了。看來,領導不喜歡嚴肅的人,這是有道理的。領導整天被一些嚴肅的事包圍著,心里難得輕松一下。難怪古代一些詼諧之士和些緋優人物多得帝王恩寵,從這點來看就不奇怪了。

蔡鵬關心地問了一下向前和陳默的工作情況,兩人規規矩矩地匯報了。聊完了工作,蔡鵬笑著說,你們三個人一起過來,不是偶然吧?有什么事?

向前笑著說,蔡市長,您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了?

蔡鵬就認真地想了起來,說,明天是什么日子?

向前說,明天是您五十二歲的生日。作為您的秘書,我們三個邀著給您祝賀生日來了。

蔡鵬恍然大悟,說,我倒是忘了。我都多年沒有過生日了,今年也不準備過。不過還是謝謝你們的好意。

向前就不滿意了,說,市長您這就不近情理了。您自己可以不過生日,總不能不讓我們表達對您的感恩吧。我們跟了您多年,這個要求不過分的。

陳默也說,蔡市長,您自律很嚴。這次我們三人商議很久才決定的,范圍也就是我們三個,不擴大了。

蔡鵬一直笑著。看得出來,蔡鵬很高興。

龍云好像是怕被人搶了頭功似的說,市長,您要批評就批評我吧,是我無組織無紀律。

蔡鵬好像很無奈說,我就知道,你們是來集體逼宮的。好吧,隨你們做去。只是,范圍只限于你們三個,不要給我添亂。明天吃飯地方你們選,安靜一點就好。行了吧?

大家就舒了一口氣,笑著說,行行,就這樣。

向前又說,市長,我有一個建議。

說吧。蔡鵬和藹地說。

我們還沒有吃晚飯,今天的晚飯我們還是吃您的吧。向前說著,忍不住笑了起來。

蔡鵬大笑,說,我就知道你一定要生出什么鬼主意來。才說請我吃飯,今晚就先扳了本。行行,叫龍云招待你們吧,發票拿回來找市政府辦報銷。接著,蔡鵬又對龍云說,今天晚上倒是可以吃好一點,不然這兩位回去,只怕要說我小氣。龍云高興地答應了。

辭別蔡鵬出來,三個人去了茶館喝茶,商量明天晚上的活動。向前笑著說,陳部長,你是宣傳部長,我負責把領導請來,還負責一應開支。怎么個熱鬧法,只怕要你出面了,反正你們宣傳部本來就是做熱鬧的。

陳默就笑,說,貶人也沒有這樣貶的,宣傳工作毛主席都很重視,只有你說是做熱鬧的。

向前笑了起來,說,不滿意啦,要批評以后你再批評吧,先說怎么做熱鬧點。

陳默說,我還真不知道。

向前說,這個宣傳部長不合格。我來教教你吧,先訂一個有品位的蛋糕,找幾個美女,能歌善舞的那種,你們縣劇團有的是。總之你要辦得熱鬧而有度,具體怎么做是你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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