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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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阿蛟鉆進浴室開始為郝冬希搓背的時候,錢亮亮三個人正在洪阿嬤醬油水大排檔里大吃大喝。名義上是吃夜宵,可是進了餐館以后,錢亮亮自作主張點了這家的看家菜洪阿嬤姜母鴨、醬油水金線魚、蒜茸魷魚卷、花蛤青豆,又要了鷺門特產土筍凍、涼拌海蜇頭作為涼菜,然后又讓服務員搬過來一箱啤酒,最后還每人要了一碗沙茶面。

錢亮亮在這里自作主張地點菜,熊包和李莎莎面面相覷。錢亮亮這種自作主張有三個可能:一是他已經打定主意要自己埋單;二是他打定主意要吃別人;三是他心里有特別解不開的疙瘩,用這種方式表達破罐子破摔的情緒。熊包和李莎莎都老實厚道,沒有太往前兩種可能上著想,思想都集中到了第三種可能上,所以當錢亮亮點完菜肴以后,李莎莎便試探著開始勸解錢亮亮:“錢大哥,你是好人,洗腳那個工作不干也好,換個工作說不定更好呢。”

熊包也說:“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雀。”

錢亮亮讓他們說得發蒙,眨巴著眼睛看明白他們臉上流露出來的同情、關心和擔憂,才明白他們這是什么意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你們兩個啊,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以為我這是張羅最后的晚宴啊?我今天晚上是高興,你這個小子……”錢亮亮指劃著熊包,“把我的胳膊差點掰折了,這會兒還疼呢,可是心里高興。好啊,能遇見你們這樣的好人感覺真好啊,這就是緣分。來,今天晚上不醉不休。頭一杯我們干掉,李莎莎是女孩兒,可以隨意,我們兩個男人干了。”

熊包連忙端起酒杯陪著錢亮亮一干而盡。李莎莎做樣子在酒杯上沾了沾嘴唇,算是陪了一下。錢亮亮看她不喝酒,馬上叫來服務員,又專門給她要了一瓶果粒橙。李莎莎想勸阻,還沒來得及,手腳麻利的服務員已經提溜過來一瓶果粒橙打開了,李莎莎只好隨便了。

經過晚上那么一場折騰,這陣都有點餓了,錢亮亮嚷嚷著沙茶面先上來一人一碗墊肚子。這家餐館是家庭作坊式的,老板就是那個洪阿嬤,兒子、媳婦、女兒、女婿、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等家族成員在飯口一齊上陣,分別充當廚師、跑堂等各種角色。餐館開的時間長了,程序嫻熟,上菜極快,一碗沙茶面剛剛進肚,點好的各式菜肴已經流水般上齊,于是幾個人便開始從容喝酒吃菜。

酒過三巡,一巡一干,兩個男人都有點醺意,臉上容光煥發,精神振奮,好像都剛剛從股市上賺了大錢。話也漸漸多了起來,錢亮亮開始細數到鷺門以后接觸到的草根平民,感慨到了鷺門以后他才真正知道社會是什么,那張嘴就像損壞的水龍頭,一套套大道理和哲學思辨滔滔不絕地流淌出來,把熊包和李莎莎聽得直眨巴眼睛,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熊包也開始掄出長句子,從他爸爸給他起這個倒霉的名字罵起,一直罵到了橫行大酒樓老板,這一罵就罵過了二十多年,逗得李莎莎“咯咯”直笑。

錢亮亮喝酒有個毛病,第一瓶下肚就開始愁腸百結,世界馬上變成了黑白的。第二瓶下肚才會陰轉多云,生活逐漸有了點味道。第三瓶下肚就變得心情愉悅,精神亢奮,豪氣干云,再往后喝,便會郁郁寡歡進入灰色世界。他喝酒時候的情緒曲線跟電流電量的正弦曲線一致,隨著流量的大小而上下波動。今天剛剛被炒了魷魚,喝下一瓶啤酒之后,心情比往日喝下第一瓶啤酒更加沉重。再一次被炒魷魚,經濟上他倒不是很在意,他在意的是自信再一次受到了沉重的打擊,想到連一個洗腳工的差事都做不好,他的自信降到了冰點。對自己經歷過的一切,包括當市委秘書時候撰寫那些文稿的成就感,做接待處處長時候迎來送往的浮華,以及后來開餐廳時候生意興隆的滿足,這一切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都蒙上了一層用恥辱編織成的薄紗。因為,現實告訴他,離開了那個體制,他連起碼的生存能力都不具備,更別說賺錢發家了。想到這些,他覺得羞愧,覺得失落,覺得生活索然寡味。

亮亮餐廳被市委市政府原來的同事哥們兒吃垮以后,市長蔣大媽曾經提議他回到市政府工作,并且明確告訴他這也是王書記的意思。老婆桔子也竭力主張他辦個手續,回機關找個閑差繼續吃公飯算了。他當時憋足了好馬不吃回頭草的硬氣,不相信憑著自己的本事,離開了欠他一屁股吃喝債賴著不還的市委市政府能餓死,于是跟著飯局上結識的倒騰廢舊金屬材料的福建晉江老板莊聰明跑到鷺門闖世界。莊聰明最初引起錢亮亮的注意,還是他那極不謙虛的名字。到了鷺門之后,錢亮亮才明白,用形容詞做名字,是這一帶人的癖好,比如用聰明這兩個字做名字的,在鷺門就屢見不鮮,什么鄭聰明、賈聰明、黃聰明、洪聰明各種聰明比比皆是。

在錢亮亮的地盤上辦飯局的時候,莊聰明是一個謙和、風趣、出手大方的老板,給錢亮亮留下的印象極佳。而錢亮亮放著好好的政府接待處處長不當,硬是辦理了內退開了亮亮餐廳的舉動也讓莊聰明大為贊賞。錢亮亮跟著他到了鷺門之后,莊聰明剛開始還挺不錯,給了錢亮亮比在金州市當處長高兩倍的工資,還給了他一個名義上的副總位置。對錢亮亮說話也很客氣,一口一個錢先生、錢總,跟對他那些手下員工截然不同。與此待遇相對應的是,錢亮亮每年要完成一百萬以上的業務,如果完不成,不但不能拿提成,還要從已發放的月工資里按照相應比例倒扣回來。

拿到這個合同的時候,錢亮亮暗想,如果自己有本事每年賺一百萬以上的利潤,還有必要給你莊聰明打工嗎?莊聰明不愧“聰明”兩個字,錢亮亮的話沒有出口,他卻已經作出了解釋:“錢總啊,你可能會想,如果一年能賺一百多萬,憑什么要給我打工啊?其實能不能賺一百萬關鍵不在于個人能力,在于有沒有能掙一百萬的平臺,我現在給你提供了平臺,包括資金、發票、運輸渠道,沒有這些你想賺錢怕是沒有那么容易,你想想你的那個餐廳,為什么……”

錢亮亮最怕別人提“餐廳”兩個字,那是他的滑鐵盧,是他內心的瘡疤,更是他做啥啥不成的標簽。當初市委、市政府以及區委、區政府各級官員到亮亮餐廳海吃海喝的時候,桔子就警告過他,一定要堅持吃一把結一把,別積累起來到時候收不回來賬就麻煩了。他卻自信得很,認為那些來狂吃海喝的干部都是過去的同事、哥們兒,人家是來捧場幫忙的,不但應該允許人家簽單,而且一定要給人家提供最好的服務。最終桔子的擔心成了讖語,噩夢成真,一年下來市委市政府官員們的餐費簽了五十多萬,市里拒絕核銷,餐費收不回來,流動資金告罄,反過來還欠了十多萬元的貸款。桔子氣得罵錢亮亮是做啥啥不成的敗家貨,動用家里的存款替錢亮亮還了貸款。桔子鼓動錢亮亮到法院起訴那些吃飯不給錢的家伙,錢亮亮又礙于面子不愿意起訴,心里也明白即便自己起訴了,也拿不回餐費,反而會把朋友哥們兒得罪個精光,只好宣告餐廳倒閉,跟著莊聰明跑到鷺門重打鑼鼓另開張,用他自己的話說,是開始一段新的人生。

新的人生并不如想象的那么樂觀,錢亮亮不是命運垂青的幸運兒,莊聰明更不是樂善好施的慈善家,他把錢亮亮帶到鷺門,是要利用他在金州市的人脈關系創造經濟效益的。可錢亮亮恰恰不愿意再和金州市發生任何利益關系,最怕人家說他離開金州市就沒法生存,生怕人家說他走出去了還得回過頭來靠金州市賺錢,這里的“人家”包括他老婆桔子。結果可想而知,錢亮亮發揮不了創收作用,莊聰明立刻變了臉子,高工資快速縮水,最后僅僅給他一個底薪維持活命而已。最讓錢亮亮接受不了的還是他的態度,對錢亮亮開始呼來喝去,完全像對待一個績效不佳的打工仔。背后,莊聰明對別人說,現在他對錢亮亮很無奈,惟一的辦法就是硬著頭皮養著他,誰讓自己當初不長眼睛把他從金州市帶來了呢,既然帶來了,總不能眼看著他餓死在鷺門。這話有意無意地傳到了錢亮亮耳朵里,錢亮亮惟一的選擇就是離開。

他離開了莊聰明,卻沒有離開鷺門市。鷺門市用它南國女兒般的嫵媚、清純迷住了錢亮亮。山水相映的島嶼,生機盎然四季如新的紅花綠葉,清新濕潤的海洋性氣候,跟內陸城市金州市相比,讓錢亮亮認定這里就是人間天堂。鷺門人善良勤奮,寬厚包容,絲毫也沒有別的大都市那種狹隘的排外意識。錢亮亮和本地人交往沒有任何心理上的隔閡感、精神上的壓抑感。加之錢亮亮潛意識里感覺是:如果就此離開鷺門,那就是他人生的又一次失敗,不但會讓金州人笑話,也會讓莊聰明笑話。于是,他堅定不移地留了下來,他那個時候還相信,憑自己的能力和勤奮,肯定能在鷺門市生存下去,發展起來。從那以后,錢亮亮就開始了循環往復沒完沒了地找工作、被人炒和炒別人的過程。錢亮亮發現,不管他擁有什么文憑,有過什么經歷,在這里一切都等于零。現如今的勞務市場,白領階層已經向他這個年齡的人關閉了大門,要想找到一個能夠發揮自己特長的工作,只有兩種情況:一是巧合,二是運氣,可惜這兩樣他都不具備。最讓錢亮亮沮喪的是,他現在已經弄不清楚他到底有什么特長了。長期當秘書,爬格子寫文章能算特長嗎?過去寫的那些政府公文現在回過頭來看看,百分之八十都是復印克隆上面的精神,那能算本事嗎?當接待處處長,整天迎來送往陪吃陪喝,那又算什么本事?現今招收類似于秘書、接待方面工作的,稱之為文員、公關,一要女的,二要年輕,三要處事活絡能溜會拍。這幾樣錢亮亮一樣也沾不上,跟新生代的文秘和公關相比,錢亮亮既不特也不長,只好丟了當白領的念頭,扎扎實實地干藍領。讓他沒想到的是,藍領他也干不出個樣兒,倒不是他不肯賣力氣,而是他沒有當好一個藍領的技藝。現在干什么職業大都要資格證書,沒有那些職業技能資格證書,就只能干一些力工、小工的活兒,如果不是一口氣鼓著,沒有不干出點名堂愧見江東父老的志氣,錢亮亮也堅持不到今天,早就跑回金州去了。如今,與其說他在鷺門發展(錢亮亮對金州關心他的人這樣解釋)不如說他在鷺門死扛,或者扛到老天開眼,讓他如愿以償,或者扛到實在扛不下去,灰頭土臉地去見桔子。

“錢大哥,別發愁了,沒關系,今天丟了工作明天再去找么,我就相信一條,天道酬勤,只要我們肯老老實實出力干活,總會有好日子過的。”李莎莎是個女孩,心細,看到錢亮亮滿臉苦相,便開口勸慰他。

幾杯啤酒下肚,熊包也能說出長句子了,他給錢亮亮斟滿酒杯,高高舉起自己的杯子幫著李莎莎勸慰錢亮亮:“錢大哥,我認定你是好人,你剛剛沒了工作,這樣子還能關心愛護他人,你是好人,我敬你一杯,我保證你一定會好起來,像你這樣的人如果不落好,老天爺就該下崗嘍。”

熊包干掉了杯中酒。錢亮亮讓兩個年輕人這樣勸說,也挺不好意思,連連說著:“沒關系,沒關系,我干,大家都干。”

兩個人干了杯中酒,熊包趕緊再給錢亮亮滿上,恭恭敬敬地舉起酒杯勸酒:“錢大哥,我不太會說話,我同意李莎莎的意見,好人必有好報,我敬你一杯,我先干為敬。”

熊包喝掉了杯中酒,錢亮亮也跟著干了,錢亮亮反過來關心熊包他們倆:“我聽你們剛才說的情況,你們倆應該算是給酒樓立功了,怎么老板反而把你們倆給開了?”

熊包嘆息一聲,咕嘟嘟灌了一杯啤酒,用熊掌一樣的大手抹去嘴角的啤酒沫子:“格老子這個世道,誰有權誰就有理么,不說他了。”

兩瓶啤酒下肚,錢亮亮的情緒開始好轉,運用起當接待處處長的時候練出來的手段,灌熊包喝酒。熊包哪里是他的對手,幾個回合下來,就被錢亮亮連蒙帶勸地又灌下去了兩瓶啤酒,而錢亮亮自己也陪喝了一瓶。李莎莎趁他們喝酒的時候偷偷去埋單,在她的心目中,今天晚上能遇見錢亮亮這樣的好人,又讓這樣的好人因為誤會受了委屈,不能讓這位錢大哥剛剛丟了工作受了委屈再花錢請客。沒想到錢亮亮正在陰轉晴之后精神頭開始往興奮、豪情勃發的層面轉化的關頭,這個關頭人會變得格外機敏、健談,李莎莎的一舉一動都沒逃得過錢亮亮的眼睛,錢亮亮撲將過去,拽回了李莎莎:“你這是干嗎?看不起錢大哥是不是?剛才說好了誰年紀大、誰錢多誰埋單的,你這是干嗎?老老實實坐著吃你的,再輕舉妄動錢大哥轉身就走,從今往后再也不認識你這個小丫頭。”

錢亮亮這么一說,把熊包和李莎莎都說愣了,誰也記不清剛才到底是不是有誰年紀大誰埋單的說法,誰也弄不清楚到底這里邊誰最有錢,兩個年輕人還沒有反應過來,錢亮亮已經掏出皮夾子亮了底牌:“看看,別當錢大哥沒錢。”沒等兩個年輕人看明白,錢亮亮已經掏出兩百元大票扔給了柜臺,“先放這兒,吃完了算總賬,多退少補。”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誰也不好意思,也不敢再跟錢亮亮爭搶埋單,熊包和李莎莎只有連連給錢亮亮斟酒勸酒的份兒,內心里,卻都暗暗贊嘆這位新結識的錢大哥仗義、豪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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